赵府别院，静室无声。
墨白盘膝而坐，双目微阖，似在入定。
然而，他那经由《谷神诀》锤炼得远超同阶的神识，却如一张无形巨网，悄然笼罩着黑木城西北角那片破败的棚户区，精准地锁定着那两名散修栖身的陋屋。
整整两日，他不眠不休，神识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捕捉着任何一丝可疑的灵力波动或陌生气息的靠近。
他在等。等那个可能回来“清理”实验品的幕后之人——慕容妄。
然而，陋屋周围，只有污浊的灵气、凡人的喧嚣以及低阶修士为生计奔波的微弱波动。
除了一些探头探脑、显然别有用心的本地帮闲人物被墨白神识悄然惊走外，再无任何具备威胁的气息出现。
慕容妄如同人间蒸发，或者说，他谨慎得超乎想象。
第三日清晨，薄雾未散，院外传来了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赵天德的声音在门外恭敬响起：“道子，您吩咐的事，有眉目了。”
墨白缓缓睁眼，眸中一丝疲惫瞬间被冰封般的清明取代。“进。”
赵天德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枚玉简，脸上带着一丝邀功的谨慎，快步上前双手奉上：“道子，按您的吩咐，动用了赵家所有眼线，将黑木城及周边三个月内修士失踪的案子都筛了一遍。这是详细记录。”
墨白接过玉简，神识沉入，信息瞬间流淌过心间。
玉简内的记录堪称详尽，时间、地点、人物特征、最后现身之处，都罗列得清清楚楚。
“三个月，三十名修士失踪，修为多在炼气中期到筑基初期之间，皆是散修或无根浮萍。” 墨白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活着回来的，有五人。除我见过的那人外，其余四人，均在归来后数日或十数日内，因灵气暴动而亡……死状惨烈。”
他抬起眼，目光如两盏冰灯，照向赵天德：“这四具尸体，现在何处？”
赵天德被那目光刺得一凛，连忙低头回道：“回道子，蹊跷就在此处！那四人死后，按说这等无人问津的散修，尸身多半是草席一卷，乱葬岗一扔了事。可据下面人报上来的消息，这四具尸体，都在停灵不过夜的当晚，便不翼而飞了！看守的人要么昏睡不醒，要么记忆模糊，邪门得很！”
墨白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点，发出细微的“嗒”声。静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尸体……失踪。” 墨白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看来，我们的‘鬼手药王’，不仅对活人感兴趣，对死人……尤其是死在他新药下的人，更是宝贝得紧。药效的最终数据，恐怕离不开这最后的‘标本’。”
赵天德听得后背发凉，冷汗涔涔而下。
墨白将玉简收起，站起身：“情报很详细，有劳赵族长了。” 他作势欲走，仿佛随口一提，“既然此间事了，我今日便返回洗剑城。赵族长之前提及令公子前程之事……”
赵天德身体一僵，脸上瞬间血色褪尽，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
“道子明鉴！非是晚辈不识抬举！实在是……实在是丹鼎峰势大，刘长老更是睚眦必报之辈！我赵家小门小户，夹在中间，实在是……实在是身不由己啊！犬子……犬子他还是去丹鼎峰更为稳妥……求道子体谅！饶我赵家满门！”
他磕头如捣蒜，显然是怕墨白因拒绝而翻脸，行那灭门之事。
墨白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下抖成筛糠的赵天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
他俯身，伸手托住赵天德的手臂，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扶起。
“赵族长，你这是做什么。” 墨白语气依旧平淡，“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令公子能入丹鼎峰，是他的造化，亦是赵家的福气。我墨白虽杀人无数，却从不强人所难。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提。”
赵天德如蒙大赦，几乎虚脱，连连道谢：“多谢道子！多谢道子宽宏大量！”
待他气息稍平，墨白才继续道：“不过，赵族长既提及丹鼎峰势大，那想必也清楚，洗剑城与圣女推行蒙学府、筑基堂，所需面对的阻力有多大。”
赵天德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连忙表忠心：
“道子放心！晚辈虽人微言轻，但也知是非黑白！为表赵家对洗剑城、对圣女的支持，晚辈已联合黑木城十余家志同道合的家族，共同恳请洗剑城在我黑木城设立常驻联络点！”
“此后，凡黑木城地界发现身具灵根者，无论出身，一律优先送往洗剑城！并且，我等愿以黑木城商盟之名，每年向蒙学府捐赠一万下品灵石，略尽绵薄之力！”
墨白静静听完，脸上首次露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神色，虽然那温和底下依旧是万年寒冰：
“赵族长深明大义，顾全东荒未来，此乃善举。我代林默师兄与莫清萱师姐，谢过赵族长及黑木城各位家主的美意。”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意味：“不过，既是善举，便该光明正大。待我回城后，会禀明林师兄，请他择日亲赴黑木城，与赵族长及诸位家主，共签一份《助学契约》，将此事昭告东荒，以为典范。赵族长以为如何？”
赵天德心里咯噔一下，签订契约、昭告东荒，这就等于把赵家彻底绑上了洗剑城的战车，再无转圜余地。
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子……此等小事，何必劳动圣子大驾，更无需签订契约了吧？我等着实是诚心相助，绝无二心……”
墨白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他所有心思，淡淡地道：“怎么，赵族长是觉得此等利在千秋的善举，见不得光？还是担心……契约签了，便再难回头？”
赵天德被这目光看得头皮发麻，连忙摆手：“不敢不敢！道子误会了！一切……一切但凭道子安排！”
“既然如此，那就听族长的，那契约之事就暂缓。” 墨白点点头“时间不早，墨白告辞。”
离开赵府，墨白并未直接出城，而是再次来到了那间熟悉的陋屋。他推开门，屋内两名散修正紧张地收拾着寥寥几件行李，看到他进来，吓得差点跳起来。
“阁……阁主！” 那侥幸生还的散修连忙躬身，脸上满是敬畏与感激。
墨白目光扫过屋内，直接开口道：“我查到些新情况。与你一样活着回来的，还有四人。”
那散修脸色瞬间惨白。
墨白继续道：“他们四个，回来后没多久，都因灵气暴动死了。而且，尸体都在当晚失踪。”
“什……什么？！” 那散修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是……是他！他回来灭口了！他一定会来找我的！一定会！”
“现在看来慕容妄不会放过任何有价值的试验品，尤其是还能喘气的。” 墨白语气淡漠，“黑木城，你待不下去了。”
那散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噗通跪下：“求阁主救命！求您带我们走吧！我们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
“做牛做马不必。” 墨白看着他，“洗剑城有规矩，想活命，得靠自己。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跟我回洗剑城，蒙学府或工坊，自有你们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但需遵守城规。”
“二，留在这里，赌慕容妄下次来，只是取走尸体，而不是让你变成尸体。”
“去洗剑城！我们去洗剑城！” 那散修毫不犹豫，磕头如捣蒜，“只要能活命，我们什么都听阁主的！”
“既然如此，收拾一下，即刻动身。” 墨白转身走向门外，声音随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