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木城地界，荒野的风瞬间变得粗粝起来。
墨白并未选择疾行，而是不紧不慢地走着，玄衣下摆在尘土中拂过，留下浅浅的痕迹。
他身后，跟着两名惊魂未定的散修——身材干瘦、眼神闪烁的王钟，以及那个曾被慕容妄抓去试药、此刻面色青白、气息不稳的汉子，名叫周乾。
行程枯燥而压抑。入夜，三人寻了处背风的山坳歇息。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周乾脸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和因痛苦而扭曲的肌肉。
他勉强盘膝打坐，试图调息，但周身灵气却如脱缰野马，在经脉中左冲右突。
墨白在远处一块青石上盘坐，双目微阖，看似入定，实则神识早已如一张无形巨网，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去，笼罩了方圆数里的范围。
夜枭的啼叫、荒狼的低嚎、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一切动静皆如掌上观纹。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死寂的荒原上，一道极其微弱、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气息，如同附骨之疽，始终缀在他们身后数里之外。
这道气息飘忽不定，且笼罩在一层诡异的灰气之中，若非墨白神识远超同阶，又有《谷神诀》固本培元，几乎难以察觉。这灰气似乎有扭曲、削弱神识探查的奇效。
“果然来了……看来这‘药渣’，对慕容妄而言，比想象的还要重要。” 墨白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将神识收回。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篝火旁身体突然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嘶吼的周乾身上。
又发作了！
墨白身形一动，如鬼魅般出现在周乾身后，并指如剑，指尖一缕精纯平和的灰白色灵力，精准地点在其背心灵台穴上！如同最灵巧的疏导工，强行梳理着周乾体内狂暴乱窜的药力。
王钟吓得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周乾脸上青红交替，浑身衣衫被汗水浸透，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他体内翻腾的灵气才渐渐平复，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多……多谢阁主……又一次救命之恩……” 周乾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这鬼丹药……药力怎地如此霸道阴毒……都过去这些天了，还像有钩子在刮我的骨头……”
墨白收回手指，气息平稳如初，淡淡道：“药力已深入骨髓，与你的灵力纠缠不清。坐下，凝神，按我刚才引导的灵气走向运转灵气。依我判断，撑过这几日，最猛的药性便可暂缓。但日后修炼，需时时警惕，稍有差池，便有反噬之危。”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周乾挣扎着坐起，依言而行，眼中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
接下来的三天，墨白依旧不疾不徐地赶路。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隐藏在灰气中的影子，跟得越来越近，气息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浮躁。如同潜伏的毒蛇，失去了耐心，信子吞吐的频率加快了。
第四日正午，烈日当空，荒野上一片死寂。当前方一处必经的狭窄隘口映入眼帘时，墨白停下了脚步。
隘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不起眼的灰袍，身形瘦高，背对着他们，仿佛已等候多时。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扭曲光线的灰气，让人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觉一股阴冷、混乱的气息弥漫开来。
墨白抬手，止住了身后因恐惧而浑身僵硬的王钟和周乾。
就在这时，那灰袍人缓缓转过身。灰气微微波动，露出一张看似普通、却带着一种诡异僵硬感的中年人脸庞，一双眼睛浑浊无光，嘴角扯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阁下，便是洗剑城，墨白？”
这声音传入耳中的刹那，周乾如遭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死死抓住墨白的衣袖，语无伦次地喊道：“是他！就是这个声音！魔鬼！他是魔鬼！墨阁主！救命！他来找我了！他来抓我了！”
墨白将几乎瘫软的周乾拉到身后，上前一步，玄衣在烈日下竟不透半分光热，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对浑浊的眸子，拱手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晚辈墨白，见过前辈。不知前辈在此阻路，有何指教？”
灰袍人“慕容妄”嘿嘿干笑两声，声音刺耳：“指教不敢当。老夫慕容妄，想跟墨阁主做笔交易。”
他抬手，一根干枯的手指指向墨白身后的周乾，“把他，交给老夫。此人于老夫的丹道研究，还有些用处。”
墨白眉头微蹙，摇了摇头：“恐怕要让前辈失望了。此人既已受我洗剑城庇护，便是我城中一员。将他交予外人，不合规矩。”
“规矩？”“慕容妄”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你们费尽心思找我，不就是有求于老夫？用他一个无关紧要的散修，换老夫一个人情，这买卖，你不亏。”
“前辈误会了。”墨白语气依旧平稳，“洗剑城寻前辈，是为请教丹道，共商大事，而非行此人口交易。况且，我既承诺护他周全，岂能出尔反尔？请前辈莫要为难晚辈。”
“哼！”“慕容妄”脸色一沉，周身灰气翻涌，一股阴冷暴戾的灵压如山般压下，让王钟和周乾几乎窒息--元婴初期，“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跟老夫过不去了？敬酒不吃吃罚酒！”
墨白周身气息依旧内敛，却如磐石般将那灵压尽数挡下，衣袂都未动分毫。他忽然抬手，做了个“且慢”的手势。
“前辈息怒。交易之事，也非全然不可商量。”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不过，在谈交易之前，晚辈心中有一个疑惑，还望前辈解惑。若前辈能坦诚相告，万事皆可商议。”
周乾闻言，眼中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破灭，化为彻底的绝望与恐惧，死死盯着墨白的背影。
“慕容妄”似乎有些意外，冷哼一声：“说！”
墨白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洗剑城寻找前辈主要是您师弟青木真人所托，他寻你好久，想和您商量炼丹拆解之事，所以一直在洗剑城等待前辈。”
灰袍人“慕容妄”在听到“师弟”二字时，周身那层扭曲光线的灰气，几不可察地剧烈荡漾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
虽然他瞬间就强行压制下去，但那瞬间的异常，在墨白远超同阶的神识感知下，清晰得如同暗夜中的火炬。
“原来……是青木师弟……” 灰袍人的声音依旧沙哑，他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在急速思考。“唉，一别经年，没想到师弟他还记得我这个师兄……炼丹拆解之事，确实是我与他当年未竟之课题……”
他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诚恳”而急切：“既然是我那师弟相邀，老夫岂有不去之理？墨小友，你且放心，待老夫了结眼前这桩小小的验证，不出半月，必当亲赴洗剑城，与师弟把酒言欢，共参丹道玄妙！”
他话锋紧跟着一转，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盯住墨白身后的周乾，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迫切，枯瘦的手指也微微抬起：
“所以，此人……就请小友先交给老夫吧。他体内药力已近尾声，正是观测药效与反噬临界点的最关键时刻，耽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