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将天启城高大的城墙染上一层冷硬的金边。
城主府侧门外，气氛凝滞。
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刻满隐匿符文的马车已然备好，拉车的是一匹拥有稀薄妖兽血脉的黑魇马，不耐地刨着蹄子。
柳芸儿一身素净的布衣，站在马车旁，脸色苍白如纸，眼睑红肿，昔日灵动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精致人偶。
两名元婴中期修士，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沉默地立于她身后三步之外，既是护送，也是监视。
墨白玄衣白发，站在台阶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幕，没有任何离别的情绪。
他手中拿着一枚密封的玉简，走到其中一名元婴修士面前。
“赵统领，”墨白的声音没有波澜，将玉简递过，“此信，务必亲手交到神炎皇朝凤栖舞公主手中。此人情，我墨白记下了。”
那统领赵虎神色肃然，双手接过玉简，郑重收入怀中：“墨公子放心，除非我等身死，否则此信必达。”
墨白点了点头，不再多看柳芸儿一眼，转身便欲离开。
“大师兄……”
一声微不可闻、带着颤抖的呼唤自身后响起。
柳芸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墨白决绝的背影，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乞求，或是道别？
墨白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有听见。
他只是抬手，随意地挥了挥，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出发。”
冰冷的两个字落下，如同最终判决。
赵虎二人会意，其中一人轻轻扶住柳芸儿的手臂，力道恰到好处，既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又不失礼节，将她半扶半请地送入了车厢。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黑魇马发出一声低嘶，四蹄腾起灵光，拉着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迅速消失在长街的尽头，只留下渐渐远去的辚辚车声。
墨白站在原地，直至声音彻底消失，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抬头望了一眼青云宗的方向，下一刻，身形便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流光，冲天而起，撕裂云层，朝着那片巍峨群山疾驰而去。
……
青云宗深处，后山禁地。
墨白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潭边。
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那看似空无一物的潭水，躬身一礼，声音清晰而平静，在这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玄魁祖师，洗剑峰弟子墨白，求见。”
玄魁祖师的目光落在墨白那一头刺眼的白发上，微微停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直抵人心的力量：
“段晨之事，我已知晓。他离宗之后，自有其缘法劫数，我无法插手，亦不能插手。节哀。”
墨白抬起头，迎上祖师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摇了摇头：“师尊之路，是他自己的选择。此事，不怨祖师。”
他顿了顿，直接切入主题，语气没有任何迂回，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弟子今日冒昧求见，是想向祖师求证几件事，关乎弟子道途，亦关乎……祖师布局。”
玄魁祖师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道：“你问。”
墨白第一个问题便直指核心：“《谷神诀》，与仙器淬体，二者结合，能否彻底化解弟子身上这滔天的业力？”
玄魁祖师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赏，似乎对墨白能接触到这个层面并不意外，回答得干脆利落：“可。”
他目光似乎能穿透墨白的身体，看到他灵力之上缠绕的那些黑红色煞气丝线：
“业力源于因果杀孽，仙气乃超脱此界法则之源，至精至纯，洗涤业力，正是其效。”
“而《谷神诀》稳固心神，可保你在洗涤过程中灵台不失。”
墨白心中一定，但脸上毫无喜色，继续追问：“既然仙器淬体如此神效，为何……定要凑足十名元婴修士，方可开启？”
这是他最大的疑惑之一，关乎资源的分配与祖师的真正目的。
玄魁祖师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却透露出惊人的信息：
“十名元婴，是我推演评估后，一代弟子中潜力汇聚的‘临界之数’。”
“尤其若是百岁之内成就元婴者过十，则意味着这一代人，有极大可能……诞生出炼虚期的种子。”
“唯有如此，耗费本源开启仙器，才算物有所值，对未来大局……方有实质助益。”
炼虚期！墨白瞳孔微缩。
化神之上，便是炼虚！
祖师的图谋，果然远非培养几个化神修士那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柳钺曾提及、却语焉不详的核心：
“那么，祖师与凤溪祖师布局所谓的‘神渊之印’，究竟为何？需要汇聚如此多的强者，所要应对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触及了更深层的秘密。
玄魁祖师沉默了片刻，周围的空间都仿佛随之凝固。
良久，他才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事，关乎此界存亡之秘。你如今修为不足，知之无益，反受其害。你只需知道，我们需要更多的强者，远超你想象的强者。这，便够了。”
又是这句话！墨白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但他没有纠缠，换了一个角度：“那些被引渡入小世界的宗门前辈……他们，可还安在？”
“安然无恙。”
玄魁祖师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悠远，
“他们皆在积蓄力量，终有一日……会归来。”
最后，墨白问出了埋藏心底最久的疑问，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玄魁祖师：
“弟子最后两问。当初在洗剑城，祖师为何选择暗中助我？此次，又为何不惜打破惯例，亲自现身，为我震慑宗门内外？”
这是他对自己价值的终极确认，也是对祖师真正意图的试探。
玄魁祖师深深地看了墨白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看到他灵魂的最深处。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可知青云道人？”
墨白一怔，点头：“自然知晓。宗门典籍记载，青云祖师是少数明确破界飞升，踏入仙界的先祖。”
“嗯。”玄魁祖师微微颔首，然后，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如果我说，你的神魂波动……与青云祖师类似，但是与此界芸芸众生，都截然不同。这个理由，可还足够？”
饶是墨白心志坚如铁石，此刻也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神魂波动独一无二？与飞升的祖师相似？与众生不同？这……这意味着什么？
“祖师……您早已察觉？”墨白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大乘之境，洞察秋毫。发现此事，不难。”
玄魁祖师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
“至于此次为何保你……原因更简单。”
“你在洗剑城所做的一切，尤其是你支持那个叫陈晓旭的小辈进行的……那些‘奇技淫巧’的探索，若真能成功，对我和凤溪欲达成之目标，有大助力。”
“所以，我们希望你活着，希望你按你的路走下去。”
“只要我与凤溪尚在，神炎皇朝与青云宗内部，便无人敢明面上动你。”
墨白消化着这海量的信息，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他追问道：“祖师与凤溪祖师，究竟想做什么？”
玄魁祖师抬头，望向苍穹之上，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看到了常人无法理解的景象。他收回目光，落在墨白身上，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却充满诱惑的答案：
“当你在此界感觉进无可进，当你站在万古鬼沼的最深处时……你自然会知道答案。届时，我也会告诉你一切。”
墨白沉默了片刻，将所有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他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他深深一揖：“弟子……明白了。”
玄魁祖师不再多言，身影缓缓向后飘退，融入那分开的水幕之中。水幕合拢，潭水恢复平静，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墨白站在原地，望着重归平静的潭水，目光闪烁不定。良久，他转身，化作流光，再次破空而去，目标——天启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