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内的空气,随着柳钺那道惊世骇俗的揭秘,仿佛被抽干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烛火摇曳,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皮影戏中的鬼魅。
墨白站在原地,玄衣如墨,白发胜雪,脸上没有任何得知惊天秘密后的震惊或狂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他消化着关于“神渊之印”、祖师布局、长老团野心的信息,如同冰冷的机器在处理数据,最终,所有这些宏大叙事,都被压缩成一个最实际、最直接的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气息奄奄的柳钺身上,声音打破了死寂,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你答应的,炼魔宗剩下的资源,在哪里?”
柳钺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他用尽力气,从怀中摸索出一个看似毫不起眼的灰布储物袋。
那袋子很小,表面没有任何光华,甚至有些陈旧,但能被一位化神修士如此珍而重之地贴身收藏,其内所藏,必然非同小可。
他没有递过来,只是将其放在身旁一块相对平整的断砖上,动作缓慢而艰难。
“所有……咳……炼魔宗目前还能动用的积累,都在这里了。”
柳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你要的《谷神诀》……也在里面。”
墨白的目光扫过那储物袋,神识如触须般悄然探出,在袋口一触即回,确认没有明显的陷阱禁制,也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磅礴灵力与几缕异常古老晦涩的意念。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抬眼看着柳钺,那双冰封的眸子锐利如刀:
“你就不怕……”墨白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带着冰冷的杀意,“我现在就拿走东西,然后反悔,立刻杀了你,再回天启城,让柳芸儿……给你陪葬?”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毫无遮掩。空气瞬间凝固,烛火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柳钺闻言,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带着某种释然意味的笑容。
他浑浊的双眼看着墨白,里面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
“芸儿……她说得对。”柳钺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墨白或许冷酷,或许双手沾满血腥但比起长老团那些道貌岸然的老狐狸,你更讲规矩。”
“你答应的事,就会做到。这点信用,你比他们强。”
这不像是在奉承,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观察和权衡后的事实。
他将自己的性命和女儿的未来,押在了对墨白“信诺”的判断上。
墨白沉默了片刻,不置可否。
他迈步上前,伸手拿起那个储物袋,入手微沉。
他没有查看,直接收入怀中。然后,他重新站定,目光如两盏冰灯,锁死在柳钺脸上。
“既然如此,”墨白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最终审判的意味,“你准备好……受死了吗?”
柳钺深深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不甘,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你……想自己动手?”
“是。”墨白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柳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发出一连串剧烈咳嗽,咳声中夹杂着嘶哑的笑声:
“呵呵……哈哈哈……好,好一个墨白!”
“你不仅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你亲手杀了我,是为了彻底斩断和芸儿之间最后一点微弱的联系,也是斩断你自己心里那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不必要的软弱!”
“你要用我的血,来淬炼你那颗复仇之心,让它再无半分挂碍!咳咳咳……”
他看穿了墨白的意图,手刃仇敌,不仅是复仇,更是一种仪式,一种与过去、与所有可能的温情进行的决绝割裂。
然而,柳钺却缓缓摇了摇头,气息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但是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我这条命还有最后的用处。我会把它交给长老团。”
墨白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柳钺死死盯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记住……你答应我的事!放过芸儿……送她……离开!”
话音未落,柳钺残破的身躯上,突然爆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灵光!
并非攻击,也非防御,而是空间波动!
一张古朴的符箓在他掌心瞬间燃烧殆尽——挪移符!
那是墨白给柳芸儿保命的,此时竟然被柳钺使用了。
光芒一闪,柳钺的身影在墨白面前骤然变得模糊、虚化,下一刻,便彻底消失在了破庙之中!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和空间波动的涟漪,证明着他曾存在过。
墨白站在原地,没有出手阻拦,甚至没有试图打断那挪移符的激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柳钺消失的地方,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他早就料到可能会有此一招,柳钺这等人物,绝不会坐以待毙,必然留有后手。
将这条命“送给”长老团,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报复,或者,是他能为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
半晌,墨白转身,一步踏出,身影融入庙外的夜色中。
……
天启城,城主府,幽禁柳芸儿的别院。
柳芸儿坐立不安,如同困在笼中的雀鸟,苍白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门被推开的声响让她猛地一颤,抬起头,看到墨白那熟悉而冰冷的身影走了进来。
“我父亲呢?!”她几乎是扑了过去,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恐慌,“你把他怎么样了?!”
墨白侧身,轻易避开了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走了。去找长老团了。”
“长老团?!”
柳芸儿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就要往门外冲去,
“不!我不能让他去!放开我!让我去找他!”
一道无形的气墙瞬间出现在门口,柔和却无法撼动地将她弹了回来。
墨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挡在门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哪里也去不了。”
柳芸儿跌坐在地,仰头看着墨白,泪水夺眶而出,哀求得如同溺水之人:
“大师兄!我求求你!放开我!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他这是去送死啊!求你看在看在我们往日师兄妹的情分上。”
“师兄妹情分?”墨白打断她,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从你选择将师尊诱出洗剑峰那一刻起,就已经断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仇恨,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
“无论如何,他都会死。不是死在长老团手上,就是死在我手上。”
“对你而言,结果并无区别。过程,不重要。”
这句话如同最寒冷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柳芸儿所有的希望和挣扎。
她呆呆地坐在地上,仰望着墨白那张冰冷陌生的脸,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是啊,有什么区别呢?父亲参与了害死师尊的阴谋,大师兄绝不会放过他。
长老团……大师兄……都是索命的无常。她救不了,谁也救不了。
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不再哭喊,不再挣扎,只是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渐明。
不知过了多久,柳芸儿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死寂的平静。
她看着墨白,声音沙哑而轻微:“大师兄,师尊葬在哪里?我想去给他上柱香。磕个头谢罪。”
墨白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师尊的遗体,失踪了。至今没有下落。”
“什么?!”
柳芸儿浑身剧震,刚刚平复的情绪再次崩溃,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深的痛苦,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师尊他……”
她无法想象,师尊死后,竟连尸骨都不得安宁!
“我会查。”墨白的回答依旧简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转移了话题,语气带着命令的口吻:
“你准备一下,明天,我会安排人,送你离开东荒。这是我对你父亲的承诺。”
柳芸儿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带着一丝茫然:“我父亲……他去找长老团,会怎么样?”
墨白看着窗外泛白的天际,目光仿佛穿透虚空,看到了某个血色的结局,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大概率……只会剩下一个消息传回来。”
“什么消息?”柳芸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墨白转过头,看向她,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他会自爆。化神修士的临死反扑……能带走一个,是一个。”
柳芸儿彻底僵住,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明白了父亲最后的选择——用最惨烈、最具轰动效应的方式,将自己的死价值最大化。
既是向长老团表达最后的愤怒与轻蔑,或许……也是为了用这声巨响,掩盖某些秘密,或者,为她这个女儿,争取最后一丝渺茫的、远离漩涡的机会。
她不再说话,只是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入膝盖中,肩膀微微颤抖,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
墨白不再看她,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晨光熹微,将他玄衣白发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内,是一个被命运彻底击垮、囚禁在愧疚与绝望中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