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土地庙内,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
墨白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楔入了这场黑暗交易的核心。
柳钺提供的惊天秘闻,如同在墨白脑海中引爆了一颗惊雷,但并未让他失去冷静,反而将他的思维导向了更实际、更冷酷的方向。
“既然如此,”
墨白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询问一件货物的价格,
“炼魔宗这百年来刮地三尺,攒下的家当,够几位长老……突破那化神之上的门槛?”
柳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喘着粗气,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讥诮:“一份……咳咳……最多,只够一份。”
他看着墨白微微眯起的眼睛,继续解释道:
“东荒这块地方,青云宗一家独大太久,油水本就有限。”
“百年搜刮,加上你师尊段晨当年近乎疯狂的清剿,损耗极大。”
“后来重建第二代炼魔宗,又投入不少。长老团给的评估是倾尽所有,也只够堆出一位化神之上的修士。可他们至少需要五个。”
“五个?”墨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数字背后的含义,“什么意思?”
“长老团……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柳钺的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仿佛在嘲笑墨白的天真,也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命运。
“最核心的,是五大家族,这五家的老祖,明面上是化神中期,实则早已是化神后期的老怪物。”
“他们内部早有约定,要突破,就一起突破!”
“谁也别想甩开谁,否则,内部立刻就会先乱起来。所以,他们需要积攒五份足以支撑突破的惊天资源!”
墨白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个信息。
五大家族,化神后期……这几乎代表了青云宗内部除祖师和掌门外,最顶尖的战力核心。他继续追问,目标明确:“这些资源,现在在哪里?”
“早就被五大家族瓜分干净了,各自藏得严严实实。”
柳钺回答得干脆,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炼魔宗库房里剩下的,不过是些他们看不上眼的零碎,用来维持日常开销和养着下面那些弟子的。我答应给你的……就是这部分。”
“所以,”墨白的声音冷了几分,“你说的‘炼魔宗所有资源’,只是个零头?”
“是零头,”
柳钺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蛊惑,
“但对你个人而言,也足够你挥霍修炼很长一段时间了。毕竟,那是曾经能与整个东荒暗中抗衡的势力,百年来积累的‘边角料’。”
墨白不再纠结资源多少,对他而言,信息比资源更重要。
他直接切入下一个核心目标:“既然如此,告诉我,是哪五家?”
柳钺看着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反问道:“以你的聪明,听到现在,难道还猜不到吗?”
墨白与他对视着,庙内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微响。几息之后,他缓缓报出了五个姓氏:“赵、钱、孙、李、林。”
柳钺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默认了。
“好。”
墨白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份清单。
他将最后一个,也是关乎自身道途的最关键问题抛了出来:“现在,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如何控制,或者说,驾驭我身上的业力?”
谈到业力,柳钺的精神似乎振作了一些,这是他手中最后的、最有价值的筹码。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杀戮太重,业力缠身,如附骨之疽。”
“常规之法有三:其一,散功重修,废掉这一身被业力浸透的灵力,从头再来,这是最彻底,但也最愚蠢的法子。”
他顿了顿,观察着墨白的反应,见对方毫无波动,才继续说:
“其二,寻找世间罕见的、能净化业力的天材地宝或特殊功法,但此类宝物功法,可遇不可求。”
“而我要告诉你的,是第三种,也是最适合你眼下处境的路。”
柳钺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传授秘法的郑重,
“炼魔宗秘传中,有一篇《谷神诀》。它并非修炼灵力的功法,而是一门守神、静心、壮大神魂的秘术。”
“它无法直接消除业力,但能极大增强你的灵台清明,稳固心神,短期内可有效压制心魔反噬。”
“待到你日后有机会进入‘仙器空间’,接受仙器淬体之时,便可借助那至精至纯的仙气,强行洗涤、净化掉业力!而且……”
他刻意停顿,加重了语气:
“修炼《谷神诀》,不仅能助你抵御业力反噬,更能相辅相成,在一定程度上加快你对《戮神心诀》的修炼速度!因为它能让你的心神更专注,杀意更凝练!”
墨白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欣喜,只有冰冷的审视。“我凭什么相信你?而且,”
他目光锐利如刀,“炼魔宗,为何会‘恰巧’拥有能加强《戮神心诀》修行速度的《谷神诀》?”
柳钺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回答道:“《谷神诀》是长老团给的。”
“目的嘛,一是为了减少炼魔宗弟子因杀戮过重而提前失控疯魔的风险,确保工具好用;”
“二来,也算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和安抚。至于它的来源……”
他脸上露出一丝追忆之色:“你可知,《谷神诀》与《戮神心诀》本就同出一源?”
“《戮神心诀》主杀伐,极致于外;《谷神诀》主守神,极致于内。”
“当年创出《戮神心诀》的那位青云宗前辈,恐后人沉迷杀戮无法自拔,便从另一部镇派功法《归海真诀》的精义中,化出了这篇《谷神诀》,旨在中和前者的戾气。”
“后来洗剑峰传承中断,这篇《谷神诀》便被长老团暗中扣下,藏了起来。”
“他们原本的打算,或许是想着有朝一日,能以此作为筹码,与重振的洗剑峰一脉做笔交易吧。”
墨白消化着这段渊源,眼神变幻不定。片刻后,他沉声道:
“《谷神诀》之事,我会回宗门,向玄魁祖师核实。若你所言非虚……”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明确。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奄奄一息的柳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事情既已说清,你,可还有遗言?”
柳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又带着无尽的恳求,他挣扎着说道:
“芸儿……帮我照顾好芸儿。出卖段晨师兄的下落,让她这段日子一直活在煎熬里……”
“你和段晨师兄,待她都是极好的,是我……是我这当父亲的误导了她。”
“如果可以……让她跟在你身边,哪怕是当个婢女,替你端茶送水,赔罪也好……”
墨白打断了他,声音冰冷而决绝:“我与她的师兄妹情分,自她做出选择那一刻,便已了断。我会遵守约定,送她离开东荒,保她性命。至于其他,不必再提。”
柳钺眼中最后的光彩黯淡下去,他叹了口气,不再强求。
临到最后,他抬起眼,看着墨白那年轻却已背负着尸山血海的身影,问出了最后一个,或许是出于好奇,或许是出于不甘的问题:
“墨白……最后一个问题。你究竟打算如何对抗长老团?论资源、论修为、论底蕴、论人脉……你与他们,犹如萤火之于皓月,毫无胜算。”
墨白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到极致的弧度。他看向庙外无边的黑夜,仿佛看到了那五个庞然大物般的家族,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自信与决绝:
“用他们最擅长,也最不屑一顾的方法——合作,与共赢。”
他顿了顿,目光收回,落在柳钺惊愕的脸上,继续说道:
“炼魔宗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堡垒,不正是从内部被分化,被更强大的利益联盟摧毁的吗?至于资源……”
墨白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酷的算计光芒: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让他们积累资源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流失的速度。”
话音落下,土地庙内重归死寂。
柳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莫名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