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的身影化作一道撕裂云层的灰线,自青云宗方向疾驰而归,悄然落入天启城内城。
他甫一踏入临时居所那间灵气充盈的静室,甚至未及拂去衣袂上沾染的夜露寒气,门外便传来了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
岳北凛推门而入,这位天启城主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是凝重。
他挥手布下隔音结界,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低沉:
“李轩刚通过秘法传讯过来。”
墨白正将一枚冰冷的灵玉贴额感知其中信息,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岳北凛,目光静如深潭,等待下文。
“柳钺……找到了长老团设在东荒边缘的一处暗桩。”
岳北凛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没有任何谈判,直接自爆了元婴。”
“化神修士临死反扑,将那处据点连同里面一位元婴后期、两位元婴中期的长老心腹,炸得灰飞烟灭。”
“消息被严密封锁,但李轩暗示,这是长老团给你的‘交代’。”
静室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骤然弥漫开的无形压力。墨白缓缓放下额间灵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早已预料的结果。
他走到窗边,看着下方城池苏醒的晨光,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玉石俱焚,死得还算有点价值。至少,替我省了几颗‘钉子。”
岳北凛走到他身侧,递过一枚烙印着青云宗印记的玉简:“李轩让我转告你:炼魔宗宗主已伏诛,东荒炼魔宗彻底成为历史。”
“长老团对你的承诺已经达成。他们希望,你也能遵守约定,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针对各大家族。”
墨白接过玉简,神识一扫,里面是长老团联合签署的、措辞官方而冰冷的公告,宣布炼魔宗祸首柳钺已被正法。
他指尖微一用力,玉简化作齑粉,从指缝簌簌落下。
“到此为止?”墨白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某种宣告,
“岳伯父,麻烦您回复李轩师叔:墨白,记下了。炼魔宗之事,已了。”
他转过身,看向岳北凛,语气转为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多谢岳伯父这段时日的庇护与相助。我准备明日开始闭关一月,稳固修为。出关后,便启程回洗剑城。”
岳北凛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这么急?慕容妄的下落……有线索了?”
鬼手药王的行踪,关乎掌门玄诚能否解除冰封,这是当前宗门内部最核心的隐忧。
墨白点了点头,走到案前,取出一枚空白的传讯玉符,一边以神识刻画,一边回答,语气肯定:
“柳钺临死前吐露,慕容妄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万古鬼沼。”
“我已传讯给林默师兄,请他动用洗剑城所有资源,先行秘密探查。至于能否找到,就看天意了。”
他将刻画好的玉符激发,一道流光遁入虚空,消失不见。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岳北凛。
岳北凛深深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长辈式的关切与提醒:
“慕容妄之事,关乎掌门师兄,务必谨慎。”
“还有……墨白,你师尊他……唉,罢了。”
“以后的路,你要自己多加小心。”
“天衡接任代掌门,坐镇中枢,轻易无法离宗。”
“你身边……可就再没有化神期的护道人了。”
“长老团此次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墨白迎着他的目光,眼神依旧平静,却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我明白。岳伯父放心,我会小心。”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没有对未来的忧虑,只有简单的“明白”二字,却重若千钧。
岳北凛知道,任何多余的叮嘱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已是无用。他重重拍了拍墨白的肩膀,转身离去。
静室门缓缓合上。
墨白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并未立刻开始修炼。
他先是从怀中取出那枚得自柳钺的灰布储物袋,神识沉入,仔细探查。
里面堆积如山的灵石、材料、典籍确认无误后,他重点找到了那枚记载着《谷神诀》的玉简。
墨白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按照口诀开始运转功法。
起初,并无特异。但随着功法运转渐入佳境,静室内的景象开始发生微妙变化。
墨白周身,那原本无形无质、却能让靠近者心生寒意的业力煞气,竟开始一丝丝地被引动,如同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从他四肢百骸、识海深处被缓缓抽出。
这些黑红色的煞气细丝,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在《谷神诀》平和醇厚的灵光包裹下,变得温顺起来。
它们不再躁动不安、试图侵蚀神魂,而是如同被驯服的野兽,盘旋在墨白周身三尺之外,形成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晕。
而墨白的识海之内,变化更为显着。一直以来,因杀戮过重而时常泛起的血腥幻象、冤魂哀嚎的杂音,此刻竟沉寂了下去。
一种久违的、如同月下清泉流淌般的清明感,逐渐弥漫开来。思绪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冷静,仿佛一面被擦去的铜镜,映照万物,却不染尘埃。
他能清晰地“看”到业力的存在,也能感受到《谷神诀》的力量正如同最坚韧的蚕丝,一层层包裹住这些业力,暂时隔绝了它们对心神的直接侵蚀。
“果然有效……”墨白心中明悟,“但这只是隔绝与压制,并非根除。业力总量并未减少,只是被暂时‘封印’了。”
他意识到,若再造下同等规模的杀孽,积累的业力恐怕会瞬间冲垮《谷神诀》的防护,反噬将会更加猛烈和致命。
一个月时间,在深度闭关中转瞬即逝。
当墨白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神光更加内敛,那份因杀戮而带来的尖锐戾气似乎淡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缓缓收功,周身那层淡淡的业力光晕悄然隐入体内。
“《谷神诀》……名不虚传。”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回荡,
“以杀止杀,固然是快刀斩乱麻的捷径,但这业力反噬的代价……实在太重。看来后续对付长老团,不能再一味强攻,需得……换个法子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算计。暴力是工具,但绝非唯一的工具。当暴力成本过高时,更隐蔽、更精准的手段,往往效率更高。
出关当日,风尘仆仆的赵虎便前来复命。
“墨公子,幸不辱命。”赵虎躬身一礼,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
“按您的吩咐,途中秘密据点,柳姑娘已由我们安排的另一批绝对可靠的人接手护送。我等继续驾着空车,在东荒地界绕行数日,方才将人安全送达神炎皇朝边境。凤栖舞公主亲自接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长公主让属下带话给您:‘人已收到,敬请放心。昔日约定,凤栖舞铭记。’”
墨白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储物袋,递了过去,语气平和:
“有劳赵统领和诸位兄弟奔波。一点心意,聊表谢意,还请收下。”
赵虎神识一扫,袋中赫然是三万下品灵石,这绝对是一笔厚赏。
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郑重,抱拳道:
“墨公子客气了!属下职责所在!日后但有差遣,天启城卫戍营,定义不容辞!”
“代我向岳伯父辞行。”墨白说道。
赵虎离开后,墨白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搅动风云、也暂得庇护的天启城,不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凌厉的剑光,冲天而起,撕裂云层,朝着洗剑城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