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密村外的土地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烛光。
庙内，蛛网遍布，神像倾颓。
一道身影背对着庙门，蜷缩在铺着干草的角落，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厚袍，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和一股难以掩饰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衰败气息。正是炼魔宗宗主，柳钺。
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庙门外。
庙内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沙哑干涩的咳嗽，如同破风箱在拉扯。
“来了……就进来吧。这地方，除了老鼠，没别的活物了。”
庙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玄衣白发的身影迈入，正是墨白。
他站在门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庙内每一个角落，神识如同水银泻地，仔细探查着每一寸地面、每一片阴影，确认没有任何阵法埋伏或灵力陷阱。
空气中只有腐朽的木头味道、尘土味和那股令人不快的垂死气息。
“谨慎得让人心寒啊，小子。”
柳钺艰难地转过头，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布满细密皱纹的脸。
他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深陷在眼窝里，黯淡无光，只有偶尔闪过的微弱精光，还证明着这具躯壳里曾居住过一位叱咤风云的化神修士。
他的境界，确如岳北凛所言，已跌落至元婴初期，而且气息极其不稳，仿佛风中残烛。
墨白确认无误，这才缓步走入庙中，在距离柳钺三丈之外站定。
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可守，是他的绝对安全距离。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柳钺，那双冰封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对将死之人的怜悯，只有纯粹的审视与警惕。
“段晨师兄……咳咳……果然教出了一个……好徒弟。”
柳钺看着墨白那年轻却已布满风霜痕迹的脸庞，尤其是那一头刺眼的白发，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柳宗主，”
墨白开口，声音冷硬，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了核心，
“我冒险来此，不是听你追忆往昔，或是评价我师尊的教导。”
“有事，直说。我的时间不多。”
柳钺被他这毫不客气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好半晌才平复下来，苦笑着摇了摇头：
“好，爽快。既然如此，老夫……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墨白眼神微动，似乎早已料到：“护着柳芸儿，离开东荒，保她一条生路？”
柳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释然：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没错。芸儿……她卷入这一切，皆因我之过。”
“炼魔宗已亡，我亦将死，只求她能活下去。作为交换……”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炼魔宗数百年来积累的所有资源、秘宝、功法地点，以及我所知道的，关于长老团的所有隐秘。只求你，给她一条活路。”
庙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柳钺粗重的喘息。
“可以。”墨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给出了答案，干脆利落得让柳钺都怔住了。
“你……”柳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答应得如此爽快？就不怕我骗你？或者……日后她寻你报仇？”
墨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绝对的理智计算：
“炼魔宗已然覆灭，柳芸儿是生是死，于我剿灭长老团的大局，影响微乎其微。”
“用她一条无关紧要的性命，换取炼魔宗数百年的积累和关于死敌的核心情报，这笔交易，很划算。”
“我为何不答应？”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柳钺震惊的脸：
“至于报仇？若她真有那份本事和心性，尽管来。我墨白的仇人很多，不差她一个。”
“况且，放她离开东荒，是生是死，看她自己的造化。我只承诺不亲手杀她，仅此而已。”
“哈哈哈……咳咳咳……”
柳钺先是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随即又变成痛苦的咳嗽，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好！好一个‘很划算’！墨白啊墨白……你和你师尊段晨，果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他止住咳嗽，死死看着墨白，眼神复杂难明：
“段晨他……太重情义，太过心软，处处掣肘，最终害了自己。”
“而你……心中只有目标，理智得近乎冷酷，所有情感羁绊皆可化为筹码，所有阻碍皆可碾碎……无情无欲，唯道唯利！”
“你比段晨……更适合《戮神心诀》！这部功法，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
“闭嘴！”
墨白眼神骤然一寒，周身那压抑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让庙内的温度骤降，烛火都为之摇曳欲灭，
“你，没有资格评价我师尊。”
他踏前一步，声音冰冷刺骨，
“告诉我，如何控制业火？这是你承诺的代价之一。”
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柳钺身体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惧色，但随即又化为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摆了摆手：
“业火控制之法，我自会给你。但在那之前……我想听听，你对炼魔宗，对这一切，究竟……看到了第几步？”
墨白收敛了部分杀气，但眼神依旧锐利：
“炼魔宗？不过是长老团圈养的一把刀，一把用来清除异己、敛聚资源，为他们日后推行王朝帝制铺路的染血凶器罢了。我说的可对？”
柳钺缓缓点头，又缓缓摇头：
“你说对了一半，看到了表象，却未触及其真正的……野心根源。”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一字一顿道：
“王朝改制，只是手段，并非终极目标。炼魔宗存在的最终目的，是为了神渊之印！”
“神渊之印？”墨白眉头微蹙，神渊之印，这是他二次听到这个词，“什么意思？”
“想必你也知道，”
柳钺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揭秘般的诡异氛围，
“在我们这片大陆，化神期便是明面上的顶峰。”
“化神之上，并非不能突破，但所有突破者，皆会被玄魁祖师与神炎皇朝的那位凤溪祖师引渡至一处神秘的‘小世界’。”
“而作为代价，两位祖师级存在，不得轻易干预下界修士之争斗。”
“这也意味着，哪个宗门拥有的化神修士越多，其势力便越强，对吧？”
“没错。”墨白点头。
“那你知道，”柳钺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青云宗与神炎皇朝，为何能源源不断地培养出化神修士？他们的核心依仗，是什么？”
墨白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知。这是宗门不传之秘。”
“是仙器淬体！”
柳钺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词，
“在青云宗，同一代弟子中，若涌现出十位以上的元婴修士，每隔百年，玄魁祖师便会开启一次仙器空间，将这一代中的元婴修士送入其中，引一缕稀薄的仙气为其淬炼元婴，提升根基与潜能，从而大大增加突破化神的几率！”
“我，与你师尊段晨，本是同一代弟子，皆有资格参与那一次的仙器淬体！”
墨白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核心秘辛。
柳钺脸上露出追忆与复杂之色：
“然而，当年正值炼魔宗崛起，肆虐东荒。”
“你师尊段晨，一心剿魔，为了追杀那代炼魔宗，他……主动放弃了那次千载难逢的仙器淬体机会！”
“也正是因此，当年的我才有机会在修为上超过他，在天启城一战将他重伤。”
“不过他天资实在超绝，以元婴圆满之境硬撼化神，也重伤了我。”
墨白袖中的手，微不可察地握紧。
师尊当年，竟是因此……！
“但这与神渊之印有何关系？”墨白强行压下心绪，冷声追问。
“关系大了！”
柳钺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与疯狂，
“那小世界，玄魁祖师与凤溪祖师为何要引渡化神之上的修士前往？真的是为了追寻仙道吗？”
“无数年来，被引渡者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
“有隐秘的传言说……那所谓的‘小世界’，根本就是一个囚笼！”
“那些被引渡的修士，很可能成了维持某种阵法、或是供给两位祖师修炼的……仙气祭品！”
墨白心中剧震！这个猜测，太过骇人听闻！
“所以！”
柳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癫狂，
“长老团中，早就有人不甘心成为‘祭品’！他们千方百计地压制自身境界，滞留化神期，不敢轻易突破。”
“同时，他们暗中扶持炼魔宗，疯狂清缴东荒所有门派，掠夺海量资源！目的何在？”
他死死盯住墨白，一字一顿：
“第一，积累足够他们隐匿踪迹、对抗祖师引渡的庞大资源！”
“第二，培育出足够多的化神修士，作为他们未来的党羽和盾牌！”
“只要资源足够，力量足够，他们便有可能躲在某个秘境之中，强行突破化神之上，然后躲到挣脱祖师掌控，逍遥于世！”
而炼魔宗，就是为他们做这一切脏活累活的刀！”
所谓的王朝改制，不过是为了更高效、更名正言顺地榨取整个东荒的资源，服务于他们这窃天的野心！”
这，才是炼魔宗存在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