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天启城浸染得深沉。
城主府深处,墨白暂居的别院内,只余一盏孤灯,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昏黄光晕。
室内,墨白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并未入定,只是闭目养神,周身气息内敛如深渊,唯有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划动,勾勒着玄奥的轨迹,那是《戮神心诀》运转到极致的本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却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源自神魂深处的冰冷煞气。
业力缠身,如影随形,即便在静坐时,他也需分神压制。
轻微的脚步声自院外响起,由远及近,沉稳而熟悉。
墨白倏然睁眼,眸中一片清明,并无半分睡意。
来人并未掩饰气息,是岳北凛。
“岳伯父,进来吧。”墨白的声音平静无波。
门被推开,岳北凛高大的身影踏入室内,带来一丝夜风的凉意。
他脸色凝重,眉头微锁,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光华流转,将内外隔绝。
“墨白,”岳北凛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有人要见你。”
墨白抬眼,目光如两道冷电,落在岳北凛脸上:“谁?”
“炼魔宗宗主,柳钺。”岳北凛吐出这个名字时,紧紧盯着墨白的反应。
室内空气瞬间一凝。墨白眼眸微眯,周身那内敛的煞气似乎波动了一下,但又迅速平复。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呵……长老团果然还是这般行事,出尔反尔,毫无信誉可言。前脚刚答应交出人头,后脚就让活人来到我面前?是觉得我刀锋不利,还是想再设一局?”
岳北凛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摇了摇头:
“你误会了。并非长老团送他来,是他自己找上门,通过……某些隐秘渠道联系到我。此刻他不在天启城内,在一处绝对安全之地。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他已身受致命重伤,道基崩毁,境界已从化神期跌落至元婴初期,且伤势仍在恶化,命不久矣。对你,已构不成实质威胁。”
“境界跌落?”墨白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岳伯父,你确定?化神老怪,濒死反扑,即便只剩元婴初期修为,拼起命来,我也未必接得住。我只要他的人头,不想节外生枝。”
“我亲自查探过他的伤势,做不得假。油尽灯枯,强弩之末,此刻他连自爆元婴都难。否则,我绝不会让他靠近你百里之内。”
岳北凛目光与墨白对视说道。
墨白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
“即便如此,有话,让他找人通传即可。我与他之间,只有血海深仇,无话可谈。我只要他的人头,祭奠师尊。”
岳北凛叹了口气:
“他说,他可以告诉你炼魔宗的真正起源与核心秘辛,这些历史,关乎东荒一段被掩埋的真相。”
“没兴趣。”
墨白回答得干脆利落,仿佛在拂去一粒尘埃,
“炼魔宗已名存实亡,一段腐朽的历史,于我复仇何益?它的过去,随着它的覆灭,早已不值一提。”
岳北凛似乎有些无奈,继续道:
“他还说,若你对此不感兴趣,他愿意交出炼魔宗背后,青云宗内真正与他勾结、也是最终导致段晨师兄陨落的五位核心长老的名单。他说,这五人,才是真正的元凶巨恶。”
墨白闻言,眼中寒芒一闪,但随即又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讥诮:
“名单?岳伯父,到了这一步,你觉得我还会在乎具体的名字吗?”
“长老团……有一个算一个,谁的手上是干净的?”
“我需要的是清扫,而不是点名。”
“麻烦你转告他,我墨白,只要他的人头。其他的,我不需要,也不在乎。”
他的态度坚决如铁,复仇的目标清晰无比,不受任何额外信息的干扰。
岳北凛看着眼前这个心志如钢的师侄,深知常规劝说已无效。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走向门外。片刻后,他再次返回,身后却跟了一个身影。
一袭素衣,容颜憔悴,正是柳芸儿。
她踏入室内的瞬间,目光便牢牢锁在墨白身上,复杂难明,有恐惧,有愧疚,更有一丝决绝。
她对着墨白,盈盈一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师兄……”
墨白看到柳芸儿,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如同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柳芸儿直起身,强自镇定道:“大师兄,我以我性命担保,我父亲此次见你,确有要事相告,关乎长老团的核心秘密,甚至可能关系到玄魁祖师的某些布局……”
“我不需要知道这些秘密。”墨白打断她,语气冰冷,“对我来说,敌人就是敌人,知道名字和不知道名字,区别只在于杀的顺序。结果,并无不同。”
柳芸儿咬紧下唇,似下了极大决心:“如果……如果我告诉你鬼手药王慕容妄的确切线索,作为交换,只求你见我父亲一面呢?”
墨白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依旧淡漠:“慕容妄的线索,我自会去寻。凭我如今的手段和资源,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你这个条件,不够。”
接连被拒,柳芸儿的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微微晃动。
她看着墨白那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神,终于抛出了最后的、也是她父亲叮嘱必须在万不得已时才能拿出的筹码:
“那……如果我父亲愿意告诉你化解乃至驾驭你身上那庞大业力的方法呢?”
此言一出,室内空气骤然凝固!
墨白敲击膝盖的手指猛然停顿!
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掀起了一丝剧烈的涟漪!
业力!这是他目前最大的隐忧,是《戮神心诀》带来的甜蜜毒药,是悬在他道途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岳北凛之前的警告言犹在耳,他自己更是无时无刻不感受着那业火灼魂的刺痛与诱惑!
他死死盯住柳芸儿,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冰冷的质询:
“什么意思?他为何非要见我一面?又为何要告诉我这个?”
他不相信炼魔宗宗主会有如此好心。
柳芸儿迎着他锐利如刀的目光,凄然一笑,笑容中带着无尽的苦涩与复杂:
“大师兄,我父亲……他时日无多了。”
“他说,他只想在临死前,亲眼看看……看看这个凭借一己之力,就将炼魔宗百年基业彻底葬送,将东荒搅得天翻地覆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至于业力之法,他说,此法凶险,非当面口传心授不可,否则必遭反噬,形神俱灭。”
墨白沉默了。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业力的诱惑太大了。
这关乎他未来的道途,甚至生死。
而柳钺的要求,看似简单,却暗藏凶险。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恢复冷静,但那冰冷深处,却多了一丝决断:“好,我答应见他。”
柳芸儿眼中刚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墨白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但是,”
墨白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你,留下来。待在我指定的地方,由岳伯父的人看管。”
“若我此行有去无回,或是受了半点算计……”
“你,必死无疑。用你的命,换你父亲临终一面的机会。”
“这个交易,你做是不做?”
柳芸儿娇躯剧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看着墨白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知道这绝非戏言。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好。我答应。我用我的命,担保我父亲绝无恶意。”
“岳伯父,”墨白转向岳北凛,“麻烦您安排一处静室,请‘照顾’好炼魔宗圣女。如果我回不来,直接杀了即可。”
岳北凛深深看了墨白一眼,重重点头:“放心。”
墨白最后看了一眼柳芸儿,那眼神冰冷如看死人。
随即说道:“告诉我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