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在天启城上空压抑的宁静中缓缓流逝。
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连往日喧嚣的风似乎都收敛了气息。
一场决定东荒未来格局的暗流,正在青云宗最高层之间汹涌碰撞。
第四日清晨,天色灰蒙,薄雾未散。
一道熟悉的遁光穿透晨霭,精准地落在城主府议事堂前。
光芒敛去,露出李轩那张古板却难掩疲惫的面容。
他依旧是那身青云长老袍服,但步履间少了上次离去时的怒火,多了几分沉重的滞涩。
早已得到通报的墨白,独自端坐于大堂主位,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李轩一步步走入这空旷、肃杀的大殿。
“四师叔,请坐。”墨白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招待一位寻常客人。
李轩没有坐,他停在堂中,与墨白相隔十丈。
这个距离,对于元婴修士而言,既是安全线,也是对峙线。
他袖袍一拂,一枚散发着微弱灵力波动的淡青色玉简,如同被无形的手托着,平稳地飞向墨白,悬浮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这是长老团商议后,给你的交代。”
李轩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名单上所列,皆是经查证,直接参与围杀段晨师兄之人,及其直属血脉亲眷。共计一十七户,修士二百零九人,凡人亲眷……一千三百余口。”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墨白,加重了语气:
“长老团已决议,即日起对名单所列之人进行抓捕、审讯,依宗门铁律,严惩不贷。”
“待此事毕,段晨师兄之事,便算了结。宗门需要安稳。”
墨白没有立刻去碰那枚玉简,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大堂内回响。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了结?”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好一个‘了结’。好一个‘宗门需要安稳’。”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两把冰冷的解剖刀,直视李轩的双眼:
“四师叔,你我都是明白人,何必说这些场面话?”
“复盘整个局,从我师尊奉命剿魔开始,到他最终被引入死地……”
“最大的得利者是谁?不就是你们长老团么?”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冰锥砸落:
“青云宗百年难遇的‘双骄’,我师尊陨落,玄诚掌门重伤冰封。曾经能与长老团分庭抗礼的掌门一系,顷刻间土崩瓦解。”
“经此一役,长老团在宗门内再无掣肘,权势滔天。”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你们赚得盆满钵满。现在用这几只无关紧要的虾兵蟹将来‘了结’?四师叔,您觉得……这够分量吗?”
李轩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脸颊肌肉微微抽搐,但他强行压下怒火,硬邦邦地回道:
“墨白!休得胡言!宗门大事,岂容你妄加揣测!”
“揣测?”墨白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真的是揣测吗?”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边,背对着李轩,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李轩耳中:
“我原本也以为,长老团是铁板一块。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掌门执掌宗门数百年,当真就一点后手都没留下?”
“宗内那些看似中立、甚至偏向你们的长老里,又有多少是掌门师伯早就埋下的钉子?”
“你们如此急切地想要‘了结’,甚至不惜抛出这份名单来安抚我……”
“是不是也在担心,掌门师伯的‘重伤冰封’,根本就是一个局?”
“一个引诱你们这些藏在暗处的毒蛇,再次露出獠牙的……请君入瓮之局?”
“放肆!”
李轩猛地踏前一步,元婴后期的灵压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整个大堂的空气骤然凝固,桌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机爆闪,死死盯着墨白的背影,
“墨白!你莫要仗着祖师宠爱,便如此无法无天,污蔑宗门长辈!”
墨白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惧色。
他迎着李轩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淡淡说道:“四师叔,何必动怒?是晚辈猜中了心事,让您恼羞成怒了吗?”
他走回桌边,手指终于点在了那枚玉简上,神识一扫,里面的信息瞬间了然于胸。
随即,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毫不意外的、带着浓浓嘲讽的笑容。
“呵……刘家偏房、陈家弃子、还有几个我听都没听过的小修仙家族……哦,还有两位筑基期的外门执事。”
墨白将玉简随手丢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丢掉的是一件垃圾,
“真是难为长老团的诸位师叔伯了,刮地三尺,就找出这么些货色来顶罪。”
“那些真正位高权重、姓氏显赫的长老们的亲信、子侄、名单上一个都没有。”
“看来,诸位师叔伯,还是很爱惜羽毛的。”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李轩身上,这一次,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怜悯:
“四师叔,尤其是您。”
“这份名单里,您那一系推出来顶罪的人,可是占了近三成。”
“怎么?是因为您那位族兄所在的李家,近年来青黄不接,日渐式微,所以……就成了最好拿捏的软柿子,被推出来当弃子了么?”
“你……!”李轩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墨白的话像一把毒刺,精准地扎进了他心中最痛、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家族的衰落,在长老团中话语权的减弱,正是他最大的隐痛和焦虑所在!
墨白却没再看他,重新坐回主位,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名单,我收下了。长老团的‘诚意’,我看到了。
至于炼魔宗宗主的人头,希望你们动作快一点,我的耐心……有限。”
李轩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当场击杀墨白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
“墨白,你休要得意!就算我们一时奈何你不得,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你以为莫天衡那个代掌门的位置,能坐得稳吗?宗门这潭水,深得很!小心……淹死你!”
说完,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氛围,猛地一挥袖袍,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带着满腔的屈辱和怒火,瞬间消失在天际。
大堂内,重归寂静。
墨白独自坐着,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冷的玉简,眼中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寒意。
李轩最后那句话,无疑证实了他的许多猜测。宗门内部的斗争,远未结束,甚至可能更加凶险。
良久,他拿起一枚空白的传讯玉符,神识沉入,将名单上的所有信息一字不差地刻入其中,并在末尾附加了一道冰冷的指令:
“万知楼听令:将此名单列入追杀令,赏格按旧例。限期一月,清除名单上所有目标,无论仙凡,鸡犬不留。”
随后的一个月,东荒再次掀起了几场规模不大、却极其酷烈的腥风血雨。
名单上的家族和修士,在万知楼高效的运作和林家、天启城势力的默契配合下,被迅速定位、包围、清洗。
没有反抗,没有波澜。
这些被长老团无情抛弃的棋子,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融化、消失。
他们的覆灭,没有在广阔的东荒掀起太大涟漪,却像一记沉重的丧钟,敲在了所有知情者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