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林家的盟约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墨白指尖生疼,却也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气。
他没有在林家多做停留,敲定大略后,便将具体的细则磋商甩给了万知楼那些锱铢必较的账房先生。
夜色已深,他却毫无倦意,身影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直接回到了天启城核心的城主府。
岳北凛的书房永远亮着灯,如同这座雄城不眠的心脏。
当墨白推门而入时,岳北凛正站在一幅巨大的东荒坤舆图前,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眉头紧锁,似乎在推演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未回,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林家家主,松口了?”
“松了。”
墨白走到他身侧,目光同样落在坤舆图上那些被朱笔重点圈出的、代表炼魔宗核心据点的红叉上,
“五五分成。”
岳北凛终于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在墨白那一头刺眼的白发上扫过,哼了一声:
“林正擎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接下来呢?拿着林家的筹码,再去敲打下一家?”
“不。”
墨白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林家是块硬骨头,啃下来就够了。接下来,我不是要去‘敲打’,而是来跟岳伯父你,做最后一笔,也是最大的一笔生意。”
岳北凛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转过身,正面看向墨白,双手负后:
“哦?跟我做生意?”
书房内,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两只即将搏杀的巨兽。
墨白迎着岳北凛审视的目光,没有任何迂回,直接亮出了底牌:
“我想向岳伯父借兵。元婴期的修士。代价是,此次清剿炼魔宗,我所分得的那全部五成收益。”
饶是岳北凛见惯风浪,心志如铁,听到这句话,呼吸也不由得为之一滞。
他盯着墨白,仿佛要看清这年轻人是不是在梦游:
“全部五成收益?墨白,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你拼死拼活,到头来,你自己一分不留,全部拿来找我借兵?”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怒其不争的意味:
“你图什么?就为了出口恶气?为你师尊报仇,就要把自己弄得血本无归?你这不叫报仇,你这叫疯魔!”
面对岳北凛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威压,墨白的身形纹丝不动,只有玄黑衣袍的下摆无风自动。
他眼神依旧冰冷,语气却异常清晰和冷静:“岳伯父,您算错了一笔账。”
他抬起手,指向坤舆图上那几个最刺眼的红叉:
“林家出人,是为了分肉。我给他们肉,是为了让他们去咬最硬的骨头。”
“但您想过没有,炼魔宗盘踞东荒,它的老巢里,除了明面上的灵石矿脉,还有什么?”
不等岳北凛回答,墨白一字一顿道:
“是功法秘籍,是炼丹传承,是那些元婴老怪甚至化神修士的本命法宝!”
“是可能存在的、关乎上古秘辛的遗迹线索!”
“这些,才是真正无价、且无法简单用灵石衡量的东西!”
“林家要的是看得见的财富,而我,要的是毁掉炼魔宗的根!是它之所以能成为炼魔宗的传承!”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表象:
“我用五成明面上的‘肉’,买林家这把锋利的刀,去替我撕开炼魔宗的乌龟壳。”
“而剩下的五成,我用来买岳伯父您麾下最精锐的‘盾’和‘箭’!”
“盾?”岳北凛眉头紧锁。
“没错。”墨白语气斩钉截铁,
“林家是刀,一往无前,但也易折。”
“我担心,炼魔宗狗急跳墙之下,还有隐藏的元婴后期,甚至圆满的老怪物。”
“林家若受重创,甚至全军覆没,我的计划就完了。”
“所以,我需要一支绝对可靠、能稳住阵脚、并在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的精锐力量。”
“这支力量,必须掌握在绝对信任的人手里。”
“岳伯父,整个东荒,除了您,我还能信谁?”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至于收益……岳伯父,从我师尊陨落的那天起,我墨白活着的目的,就只剩下一个——让炼魔宗彻底消失。”
“财富、资源、甚至这身修为,都不过是达成这个目的的工具。”
“工具用完了,若能换来目标实现,有何可惜?”
“血本无归?不,只要炼魔宗覆灭,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盈利!”
这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岳北凛瞬间冷静下来。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静外表下,近乎自毁的疯狂与绝对的目标导向。
这不是冲动,这是经过最冷静、最残酷计算后得出的最优解。
他不再是一个复仇心切的弟子,而是一个押上一切、包括自身未来的赌徒。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岳北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墨白:“你要借多少人?”
“两名元婴中期,两名元婴初期。”墨白立刻报出数字,
“加上林家的四位和我,共九位元婴。形成绝对压制。”
“如此,只要炼魔宗那个宗主不亲自出手,我们足以横扫一切。”
岳北凛沉吟片刻,重重点头:
“好!人,我给你。”
“下次行动,我会让他们听你调遣。”
“但是墨白,你记住,这些人是我天启城的根基,也是我看在你师傅的情分上,能拿出的最大助力。”
“你要把他们用在刀刃上,更要尽可能把他们带回来。”
“岳伯父放心。”墨白郑重承诺,“只要我还活着,必尽力护他们周全。”
正事谈完,气氛却并未轻松。
岳北凛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开口,语气带着难得的凝重:
“墨白,还有一事。天衡……让我提醒你一句。”
墨白抬眼望去。
“《戮神心诀》,乃是青云宗所传的无上法门,威力无穷,但也凶险异常。”
岳北凛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墨白双眸,
“它更重心性修为,以杀证道,而非沉溺杀孽。”
“你近日杀伐过甚,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这绝非好事。”
“需谨守灵台清明,切莫让仇恨蒙蔽道心,否则恐有入魔之危。”
听到“入魔”二字,墨白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像是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微微歪头,看着岳北凛,语气平静地反问:“岳伯父,你们对《戮神心诀》,似乎有所误解。”
“误解?”岳北凛皱眉。
“魔心开杀,神意止杀’。”
墨白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光芒,
“何为魔心?便是极致的情感,极致的执念!恨是魔,怒是魔,杀意……亦是魔!”
“《戮神心诀》的真谛,或许并非一味压抑、排斥这‘魔心’,而是……驾驭它!”
他向前一步,周身那原本内敛的杀气,此刻竟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让书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战斗之时,主动引动心中魔念,拥抱杀戮之意,方可真正发挥心诀的至高威力!”
“入魔,并非绝路,而是一条捷径!关键在于,战后能否以无上意志,将这魔性重新镇压,回归本我神意!”
岳北凛闻言,脸色骤变,厉声道:“荒谬!你这是玩火自焚!自古多少天骄,皆因试图驾驭魔性而最终万劫不复!你可知一旦失控,后果如何?”
“我知道。”
墨白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但这是最快的方法。以我现在的修为和意志,短时间内驾驭魔性,换取战力飙升,尚在可控范围。”
“只要把握好那个‘度’,战后及时清醒即可。”
“岳伯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按部就班地修炼,我等不起。”
他看着岳北凛震惊而担忧的眼神,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自信:
“况且,若连自身魔性都无法驾驭,我墨白,又有何资格谈为师尊复仇,有何资格执掌《戮神心诀》?”
良久,岳北凛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
“罢了……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好自为之吧。”
墨白知道话已至此,无需多言。他拱手一礼:
“多谢岳伯父成全。弟子告退。”
说完,他转身离去,玄衣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中,那决绝的背影,仿佛一头正主动走向深渊,却坚信自己能踏着深渊走回来的孤狼。
岳北凛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主动入魔……驾驭杀心……”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脸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忧虑,
“段晨,你留下的这个弟子……恐怕真要捅破天了。这条路,可是九死一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