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墨白如同蛰伏的毒蛇,盘踞在天启城城主府深处那间灵气最为浓郁的静室中,不再外出。
外界因他掀起的血雨腥风似乎暂时平息,但所有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像最耐心的猎手,在等待一个信号,一个能让他再次亮出獠牙、直插敌人心脏的完美时机。
静室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杀意。
墨白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并非在修炼,而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出现的战局,模拟着与不同境界、不同功法特性的元婴修士交锋的场景。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划动,勾勒出凌厉的剑诀轨迹,周身隐隐有极其淡薄、却锋锐无匹的灰白色杀气丝线流转,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他在熟悉、在尝试驾驭《戮神心诀》带来的那股毁灭性力量,寻找着那个“主动入魔”与“保持清醒”之间的危险平衡点。
突然,静室门外传来三声极有规律的轻微叩响。
墨白倏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所有外溢的气息瞬间收敛得滴水不漏。
“进。”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万知楼执事服饰、面容精干的中年修士躬身而入,双手捧着一枚散发着微弱灵力波动的青色玉简,神态恭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
“阁主,楼内加急密报,关于您重点关注的那类目标,有消息了。”
墨白伸手虚抓,玉简便轻飘飘地落入他掌心。他神识沉入,玉简内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目标:黑水郡,刘氏家族。
规模:中等修仙家族,全族人口约一千二百余人,修士一百七十余人。
核心战力:元婴期修士两名。
其一,为家族当代家主刘擎,元婴初期修为,功法中正,与青云宗内某位实权长老有姻亲关系。
其二,身份隐秘,经多方印证,确为炼魔宗内门长老‘血手’厉锋,元婴中期修为,精擅血道魔功,心狠手辣,目前隐匿于刘家祖地深处,受其供奉。
潜在风险:刘家与青云宗元婴后期的赵千岳长老关系密切,赵长老在宗门内颇具影响力。
评估:刘家乃典型之两面下注者,与正魔双方均保持往来,为其提供资源、子弟,以保全家族延续。
信息很详细,甚至附上了刘家堡的大致布局图和几条秘密进出通道的推测。
墨白缓缓放下玉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了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城主府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到了东荒大地之下盘根错节的黑暗脉络。
“两头下注……左右逢源……”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彻骨的寒意,
“炼魔宗的弟子来源,青云宗的弟子来源,说到底,不都是出自这些大大小小的家族么?”
“好的苗子送入青云宗,有天赋但心性狠辣的、或是家族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便悄悄送去炼魔宗。”
“无论正道魔道谁胜谁负,家族总能延续,甚至借此在夹缝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炼魔宗……与其说是一个宗门,不如说是这些家族共同圈养的一头恶犬,一把不能见光、却能在暗处替他们处理脏活的刀。”
“正道昌隆时,他们是青云宗的附庸;”
“一旦局势有变,炼魔宗便是他们预留的退路。”
“甚至……很多时候,炼魔宗就是他们自己亲手培育出来的‘第二个选择’。”
一个可怕的、却无比接近真相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所以……师尊段晨当年无法根除炼魔宗,真的仅仅是因为炼魔宗本身强大吗?”
“还是因为……这炼魔宗的根,早已和东荒无数像刘家这样的家族血脉交融,甚至……和青云宗内部某些人的利益,也千丝万缕地缠绕在了一起?”
“斩断炼魔宗,就等于同时斩断了太多人的命根子和钱袋子?”
他想起了莫天衡师伯那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
原来,阻碍师尊、阻碍宗门彻底剿魔的,从来不只是炼魔宗那几个化神、元婴修士,而是这盘根错节、渗透到每个角落的利益共同体!
这是一张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大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呵……”墨白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眼中却是一片冰封的杀意,
“既然如此,那我便来做这个撕破这张网的人。从根子上,把你们这些毒瘤,一个一个,连根拔起!”
目标已然明确,下一步,便是确认猎物的准确位置,以及……找到最合适的猎犬。
他没有丝毫耽搁,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静室内。
片刻之后,他的身影出现在了林府那扇沉重的玄铁大门外。
通报之后,墨白再次被引到了林正擎那间充斥着檀香和书卷气的书房。
林正擎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正坐在茶案前独自品茗,见到墨白,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贤侄此次前来,可是有了具体的目标?”林正擎斟了一杯茶,推到墨白面前,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
墨白没有碰那杯茶,直接将从万知楼得来的那枚青色玉简放在茶案上,推向林正擎:
“林伯父,麻烦您,动用林家的渠道,帮忙核实一下这玉简内关于黑水郡刘家的情报,尤其是其中两点:第一,炼魔宗长老‘血手’厉锋是否确在其中;第二,是否有外出修士。”
林正擎拿起玉简,神识扫过,脸色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平静。
他放下玉简,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沉吟道:
“刘家……黑水郡……这个刘擎,我倒是听说过,是个滑不溜手的人物。”
“至于厉锋……若他真藏在刘家,那这刘家的胆子,可是不小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墨白,目光锐利,“贤侄,核实之后,你待如何?”
墨白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烁,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冰冷的决绝:
“若消息属实,那么半个月后,便是我们第一次合作开始之时。”
“届时,请伯父安排好的林家修士,准时抵达指定地点,一切行动,需完全听从我的安排。”
他强调了一遍“完全听从我的安排”,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林正擎的手指停了下来,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他深深地看着墨白,仿佛在衡量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少斤两,能否驾驭得住接下来的血雨腥风。
片刻后,他缓缓点头,声音沉稳:“好。我会立刻派人去核实。最迟三日内,给你确切消息。”
“有劳伯父。”墨白起身,拱手一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墨白静候佳音。”
说完,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客套寒暄。玄衣白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书房门外的廊道阴影中。
林正擎独自坐在书房内,目光重新落在那枚青色玉简上,久久未动。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尖轻轻嗅着。
“刘家……赵千岳……”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一出手就挑这么一块硬骨头……墨白啊墨白,你这不是在剿魔,你这是在……捅马蜂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