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启城镀上一层暗金,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沉淀,但一种更为紧绷的气氛,却在各大家族高墙深院的阴影下悄然弥漫。
墨白的身影出现在城西林家那对沉重的玄铁包铜大门前。
林家,传承久远,底蕴深厚,族中至少有五位元婴期修士坐镇,最重要的是,其现任家主林正擎,正是林默的亲生父亲。
这个身份,让林家在此刻显得格外特殊。
墨白依旧是一身毫无纹饰的玄黑衣袍,白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几缕散下的发丝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他面色平静,步伐沉稳,走到门前,对那两位气息凝练、眼神锐利的守门修士微微颔首。
“青云宗洗剑峰墨白,求见林正擎家主。”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门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守门的修士早已听闻过眼前这白发青年的名头和近日掀起的腥风血雨。
两人瞳孔微缩,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其中一人不敢怠慢,立刻转身,脚步匆匆地入内通传。
另一人则侧身肃立,目光低垂,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在墨白身上,肌肉微微绷紧,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访客,而是一头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洪荒凶兽。
门廊下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檐角铃铛的细微声响。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由内及外传来。
大门缓缓开启,一位身着赭色锦袍、面容儒雅、双目开阖间却精光内蕴的中年男子,在一众族老的簇拥下现身。
他看上去约莫四十许人,气息渊渟岳峙,正是林家家主林正擎。
他的容貌与林默有五六分相似,但眉宇间更多了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深沉。
林正擎的目光落在墨白身上,尤其是在那头刺眼的白发上停留了一瞬,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平和:
“墨贤侄,久仰。府内叙话。”
“林伯父,打扰了。”
墨白拱手一礼,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客气。
他迈步踏入府门,与林正擎并肩而行,对两旁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隐含敌意的目光视若无睹。
林府内部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处处彰显着世家大族的底蕴。
但墨白的心神没有丝毫流连于景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旁这位深不可测的林家主身上。
二人穿过数重院落,来到一间灯火通明、陈设古朴大气的书房。
林正擎屏退了左右,只留一位心腹老仆在门外守候。
房门关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书房内,檀香袅袅。
林正擎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椅,“贤侄,坐。”
待墨白落座后,他亲手斟了两杯热气腾腾的灵茶,将一杯推至墨白面前,这才缓缓开口,切入正题:
“贤侄如今是东荒的风云人物,今日拨冗前来,想必不是只为陪林某喝茶吧?所为何事,但说无妨。”
墨白没有去碰那杯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林正擎,没有任何寒暄迂回,开门见山:
“林伯父,我今日来,是想与林家做一笔大生意。”
“哦?” 林正擎眉梢微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听不出波澜,
“能让贤侄称为‘大生意’的,想必不小。林某愿闻其详。”
“我欲彻底剿灭炼魔宗及其党羽,”
墨白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
“如今,玄魁祖师法旨已下,掌门师伯亦授予我便宜行事之权。”
“大义名分已立,东风已至。”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正擎的反应,见对方依旧不动声色,便继续道:
“炼魔宗盘根错节,余孽中不乏元婴修士。”
“我需助力。故而,我想邀请林家,出几位元婴期修士,助我清缴那些包庇炼魔宗、且拥有元婴修士坐镇的硬骨头。”
林正擎抿了口茶,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剿魔卫道,本是分内之事。只是……贤侄这‘邀请’,代价几何?我林家出人出力,又能得到什么?”
“事成之后,”墨白清晰地说道,“所有剿灭所得——灵石、矿产、药田、功法秘籍、乃至俘获的法宝,一切战利品,我与林家,五五分成。”
“五五分成?”
林正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如两道冷电,射向墨白,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表情——一种混合着荒谬与审视的锐利,
“墨贤侄,你的意思是,我林家出动珍贵的元婴战力,去替你冲锋陷阵,承担陨落的风险,最后,却只能拿到一半?这生意,听起来……似乎不太公道。”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门外老仆的呼吸声似乎都轻不可闻。
面对林正擎骤然施加的无形压力,墨白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反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林伯父,您可能误解了。这五成,买的并非仅仅是林家的几位元婴修士。”
他身体坐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这五成,买的是玄魁祖师的法旨和青云宗掌门的授权!”
“买的是剿灭炼魔宗这面堂堂正正的大旗!”
“有了这面旗,林家日后在东荒吞下的任何地盘、任何资源,都名正言顺,是‘剿魔所得’,而非‘巧取豪夺’!”
“青云宗内部,无人敢以此为由,事后清算!”
墨白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
“如今东荒,盯着炼魔宗这块肥肉的,不止林家一家。”
“但能给出这面‘免死金牌’的,只有我墨白!”
“今日我走出林家,带着这面旗去找郑家、去找王家……您觉得,他们是会嫌五成少,还是会欣喜若狂?”
林正擎的瞳孔微微收缩,敲击桌面的手指彻底停下。
他靠在椅背上,深深地看着墨白,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他没想到,墨白看的如此透彻,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雇佣关系,这是一场政治交易。
墨白出售的,是“合法性”。
“贤侄,好大的口气。”
林正擎缓缓道,语气深沉,
“你如何保证,这面旗……足够结实?玄魁祖师和掌门,真会为你兜底到底?”
“若是中途旗倒了……”
“旗不会倒。”墨 白打断他,语气决绝,“除非炼魔宗死灰复燃,或者我墨白先倒下。”
“祖师法旨,掌门授意,众目睽睽。若事后有人敢不认账,除非他能同时压下祖师、掌门以及神炎皇朝的质询。”
他刻意点出了“神炎皇朝”,这是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块砝码。
林正擎沉默了下来,书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他缓缓摩挲着茶杯温热的杯壁,眼神变幻不定,显然在进行着极其激烈的权衡。
墨白不再说话,给他足够的时间思考。
这是一场心理博弈,谁先露怯,谁就失去了主动权。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良久,林正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权衡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世家家主的果决与锐利。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以指代笔,灵力在玉简上快速刻画起来。
“墨贤侄,”他头也不抬,声音沉稳有力,“林家,可以出两位元婴中期长老,两位元婴初期客卿,听你调遣一年。但有几个条件。”
墨白心中一定,知道事情成了大半,他也站起身:“伯父请讲。”
“第一,”林正擎停下笔,抬头看他,目光灼灼,“所有行动,需有周密计划,尽量避免不必要的伤亡。林家儿郎的命,很金贵。”
“这是自然。”墨白点头。
“第二,战利品分配,需有我林家专人现场清点、记录,事后按功核定,账目必须清晰。”
“可。万知楼的账房,可共同参与,确保公正。”墨白应下。
“第三,”林正擎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寒意,“若事不可为,或遇化神级敌人,我林家人有优先撤离之权。你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
墨白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可。若炼魔宗主现身,自有我去应对。”
“好!”林正擎将刻画好的玉简递给墨白,“这是初步意向。细节,我会派人与万知楼对接。墨贤侄,但愿你我此番合作,真能如你所说,名利双收。”
墨白接过玉简,神识一扫,确认无误,郑重收起:“林伯父是爽快人。墨白,必不负所托。”
他没有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便走。步伐依旧沉稳,但背影却透出一股更加凛冽的杀伐之气。
林正擎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墨白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目光复杂。一旁的心腹老仆悄然现身,低声道:“家主,此子……锋芒太盛,恐非善与之辈。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啊。”
林正擎默然良久,才缓缓道:“是啊,是头吃人的猛虎。但如今这东荒,群狼环伺,若不借猛虎之威,如何能撕下最大的一块肉?况且……默儿与他,终究有一份香火情在。这风险,值得一冒。”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墨白……你究竟是想借我林家之力复仇,还是想……将这东荒的水,搅得更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