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从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挣扎着撑起身子,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内火烧火燎的剧痛,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他顾不得擦拭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也顾不得周身经脉因强行催动而发出的哀鸣,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那片悬挂在巍峨城主府门楼、在风中无声飘荡的刺眼白绫。
那白色,像隆冬最深沉的雪,冰冷地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震得他头晕目眩。
他一步一步,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踉跄着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在地面留下淡淡的血脚印。
终于,他挪到了戒备森严的府门前。守卫的修士身穿素服,手臂缠着黑纱,脸上带着悲戚与肃杀交织的凝重。
看到墨白这副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模样,守卫立刻警惕地握紧了兵刃。
“来者何人?!”为首的小队长厉声喝问。
墨白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的音节:
“洗剑峰……弟子,墨白……求见……岳城主,或……莫长老。”
他勉力抬手,想亮出身份玉牌,手臂却颤抖得无法抬起。
守卫们面面相觑,洗剑峰墨白的名头,如今在天启城可谓无人不晓。
小队长犹豫了一下,看着墨白那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生命之火,最终还是朝身旁一人使了个眼色:“速去通传!”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墨白而言,却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每一息,那飘扬的白绫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的神魂上。终于,府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岳北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城主袍,但外面罩了一件素白的外衫,往日威严的脸上此刻布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深切的悲恸,眼眶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看到倚靠在门框上、几乎站立不稳的墨白,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更深的痛色,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墨白!你……你怎么伤成这样?!”
岳北凛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能感觉到这副身躯的冰冷和脆弱,灵力枯竭,经脉受损严重,完全是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
墨白没有回答岳北凛的问题,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岳北凛,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里面……是谁?告诉我……里面,是谁?!”
他不敢说出那个名字,仿佛只要不说出口,那个最可怕的猜测就不会成真。
岳北凛扶着他的手猛地一紧,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避开了墨白那近乎绝望的、祈求答案的目光。
他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蕴含的无尽悲伤,几乎将墨白淹没。
他换了个更稳的姿势,半扶半抱着墨白,声音低沉而无力:“先进来……再说。”
岳北凛搀扶着墨白,一步步走入城主府。
府内一片素缟,往来之人皆面带悲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和哀伤。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守卫更加森严的灵堂偏殿外。
就在殿门口,墨白看到了一个如同石雕般伫立的身影——莫天衡。
莫天衡背对着门口,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但那一身白衣此刻却刺眼得让人心碎。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滔天杀意与死寂悲凉的冰冷气息,仿佛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又被强行冰封。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的温度骤降。
看到莫天衡的背影,看到他身上那件为至亲守孝才穿戴的极致素白,墨白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如同风中残烛,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师……师伯……”
墨白喉咙一甜,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他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力气在这一刻被瞬间抽空,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前栽去,彻底失去了知觉。
岳北凛眼疾手快地将他抱住,看着怀中惨白如纸、气息微弱的模样,又看向殿内,虎目之中,终是滚下两行热泪。
这一次昏迷,又是整整三天三夜。
当墨白再次从无边的黑暗和破碎的噩梦中挣扎着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素净的客房床榻上,身上的伤口已被仔细处理过,换上了干净的里衣,但经脉丹田的空虚和神魂的剧痛依旧清晰。
岳北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容憔悴,眼中血丝密布,显然一直守候在此。
“醒了?”岳北凛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感觉如何?你伤势太重,又急火攻心……需得好生静养。”
他顿了顿,看着墨白那双瞬间恢复清醒、却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眼睛,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节哀。”
墨白没有反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帐顶,过了许久,才用干涩的声音缓缓问道,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师尊他……为什么会突然来天启城?他明明……应该在宗门静养……”
岳北凛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成拳,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和愤怒:
“我们……也不知道具体缘由。”
“段晨是独自悄然来的,他到的时候,已是……已是强弩之末,伤势极重,远比我们知道的要严重得多!”
“掌门师兄亲自出手,耗费本源为他疗伤,稳住了他的伤势,严令他立刻返回宗门闭关。”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不解的神色:
“可是他拒绝了。”
“他异常坚决,甚至可以说是决绝。”
“他说青云宗与炼魔宗纠缠百年,死伤无数,该做个了断了。”
“他要用自己用自己最后这点残躯,作饵,引出炼魔宗的化神老怪,为宗门铲除大患!”
墨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全身。
用自己作饵……师尊他……
岳北凛的声音带着哽咽:
“炼魔宗那帮杂碎……果然上当了!”
“幽煞、阴煞两个老魔头,以为有机可乘,联手来袭……结果,落入了掌门师兄和天衡布下的杀局!”
“一场恶战……幽煞、阴煞,双双伏诛!形神俱灭!”
说到此处,岳北凛眼中爆发出刻骨的仇恨和一丝大仇得报的厉色,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悲痛覆盖:
“可是……段晨他……在激战之中,旧伤全面爆发,油尽灯枯……我们……我们没能留住他……”
他说不下去了,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墨白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原来如此……原来师尊早已心存死志!
他拖着残躯来到这天启城,根本不是为了访友,而是要以自身为烽火,点燃这最后一战!为青云宗,扫清未来的障碍!
可他为什么……为什么不等等我?我拿到了九死还魂草啊!
“带我去……看看师尊。”墨白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哀恸。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看不到他了。”
莫天衡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刺眼的孝服,脸色苍白得透明,眼神却如同万载寒冰,深不见底,里面是毁灭一切的疯狂和死寂。
他看着墨白,一字一顿,如同冰锥砸落:
“师弟的遗体失踪了。”
“什么?!”岳北凛猛地站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失踪?!怎么可能!灵堂一直有重兵把守!玄诚掌门亲自设下的禁制!”
莫天衡没有看岳北凛,目光依旧锁在墨白脸上,那目光冰冷得让墨白灵魂都在颤栗:“就在昨夜。禁制完好,守卫无人察觉。棺椁……空了。”
“呃……”
墨白猛地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想问为什么,想嘶吼,想质问苍天,但极致的震惊、悲痛、以及连日来积累的重伤和心力交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意识防线。
眼前再次一黑,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更绝望的黑暗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