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浑噩噩，不知日月。
墨白是如何离开那片被悲伤与疑云笼罩的天启城，又是如何拖着残破之躯，跨越千山万水回到青云宗的，他记忆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混沌。
仿佛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仅凭着最后一点本能，在虚空中飘荡。
直到那股熟悉又刺骨的洗剑峰寒意，如同冰水般浇透全身，他才一个激灵，从那种麻木的失神状态中，被强行拽回现实。
遁光歪斜地落在洗剑峰熟悉的青石广场上，他甚至无法维持基本的平稳，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殷红的血点溅在冰冷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大师兄！”
两声带着惊慌和担忧的呼喊几乎同时响起。
两道身影从大殿内疾奔而出。
正是留守峰内的三师妹林婉清和二师弟石猛。
林婉清一身水绿衣裙，此刻花容失色，快步上前想要搀扶，看到墨白浑身衣衫褴褛，遍布干涸的血污和新渗出的血迹，脸色苍白得如同透明，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她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大师兄！你……你怎么伤成这样？！发生了什么事？！”
旁边的石猛，身材魁梧，性格憨直，此刻也急得满脸通红，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不敢贸然去碰墨白，只能搓着手，声音粗嘎地追问：
“是啊，大师兄！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师尊呢，听师娘说你不是去天启城找师尊了吗？”
“师尊”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墨白近乎麻木的心脏，痛得他浑身一颤，几乎窒息。
他抬起头，看向两位师弟妹写满关切和懵懂的脸，一股巨大的悲恸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们还不知道……他们还在等着师尊回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发出破碎不堪的音节：“师尊……他……在天启城……陨落了。”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仅存的全部力气。
广场上瞬间死寂。
石猛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和呆滞，他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又似乎是不敢相信，讷讷地重复：
“陨……陨落？大师兄……你，你说什么？”
“谁陨落了？这不可能！师尊他……他前几天还好好的，还说只是出去散散心，几天就回……怎么会……”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变成了无意识的喃喃，巨大的冲击让他这个直肠子的汉子彻底懵了。
林婉清则猛地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一双美眸死死盯着墨白，希望能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这是在开玩笑的痕迹。
可她只看到了墨白眼中的死寂和深不见底的痛苦。
“不可能……怎么会……” 林婉清摇着头，泪水滑落，“师尊他……他明明是和小师妹一起出去的啊！”
“小师妹还说要跟师尊去个地方，很快就回来……怎么会……陨落？”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说道。
“小师妹？” 墨白涣散的目光猛地一凝，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他强撑起身体，抓住林婉清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痛呼一声，
“你说什么？师尊是和四师妹一起出去的？！说清楚！”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上他的脊椎。
林婉清被墨白剧烈的反应吓到了，带着哭音道：“ 大概十几天前，四师妹来找师尊，说是有要紧事，两人在房里说了好一会儿话，然后师尊就出来跟我们说，他要和师妹出去一趟。”
“我们还以为他们是去附近坊市或者访友了……大师兄，四师妹呢？她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她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柳芸儿的身影。
墨白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深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柳芸儿！师尊是和她一起离开洗剑峰的！
可为何到了天启城，只有师尊一人，而且是身受重伤出现？柳芸儿去了哪里？
“柳芸儿……还没回来？” 墨白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石猛这时也回过神来，愣愣地接口：“没有啊！大师兄，你和师尊不是一起去天启城的吗？你没见到小师妹？她……她不会也出事了吧？！”
这个憨直的汉子，此刻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混乱。
墨白没有回答，他松开林婉清，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石栏上，大脑疯狂地运转，试图将那些破碎的、充满矛盾的线索拼接起来。
师尊离峰是与柳芸儿一起，但抵达天启城时却孤身一人且身受重伤……柳芸儿下落不明……师尊拒绝返回宗门，决意以身为饵……炼魔宗精准上当……师尊陨落……遗体神秘失踪……
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
一个他极度不愿相信、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毒刺般扎进他的脑海：柳芸儿，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看向林婉清，语气急促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师妹！你现在立刻动身，再去一趟天启城！去找岳城主，当面问他一个问题！”
“师尊到达天启城后，有没有……有没有提起过柳芸儿？哪怕一个字，任何相关的信息，都要问清楚！立刻就去！”
林婉清被墨白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锐利和急切吓住了，她从未见过大师兄如此失态：
“大师兄……你……你在担心什么？四师妹她……”
“别问！快去！”
墨白低吼一声，牵动了内伤，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血沫，
“现在……没时间解释！答案……可能关乎一切！”
林婉清看着墨白惨白的脸和嘴角刺目的鲜红，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大师兄，你的伤……”她又担忧地看向墨白几乎站立不稳的身体。
“我的伤死不了！”墨白粗暴地打断她，转头对石猛命令道，“石猛！你看好峰内，任何人不得擅离，也禁止外人上山！”
石猛虽然脑子转得慢，但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用力点头：“放心吧大师兄！有我在，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你……你快去疗伤吧！”
墨白不再多言，深深地、带着无尽疲惫和痛楚地看了一眼这片熟悉的广场，看了一眼师尊平日站立的方向，然后转身，一步一顿，拖着仿佛有千斤重的双腿，朝着峰顶师尊段晨日常清修的房间走去。
林婉清担忧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一跺脚，化作一道流光，迅速下山，直奔天启城方向而去。
石猛则挠了挠头，重重叹了口气，走到峰顶入口，如同门神般杵在那里，警惕地注视着山下。
房间依旧，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外出，很快就会归来。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香和旧书卷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墨白记忆中最安心的味道，此刻却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他心脏阵阵抽搐。
他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和光线都隔绝在外。
房间内一片昏暗，寂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以及血液滴落在地板上的轻微“嗒……嗒……”声。
他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门，身体沿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一直强撑的冷静和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师尊陨落的噩耗、遗体失踪的诡异、柳芸儿可能背叛的猜测……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将他的心脏撕扯得粉碎。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紧握的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的鲜血与之前的血污混在一起，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