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在死寂中流过。
整座山峰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恸与不安中。
林婉清已奉命前往天启城,峰内只剩下石猛守着这片骤然失去顶梁柱的基业,以及门后那个不知状况的大师兄。
第三日清晨,天色灰蒙,山间弥漫着化不开的浓雾。
石猛如铁塔般守在房间外的石阶下,眉头紧锁,不时担忧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就在这时,山道云雾破开,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显现,正是小竹峰主谢静瑜。
她依旧一身素衣,面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脚步略显虚浮,但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石猛见状,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师娘!”
谢静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声音轻柔却带着疲惫:“石猛,去通传一声,说我来了。”
“是!”石猛不敢怠慢,快步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门扉,声音粗嘎却尽量放低:
“大师兄?大师兄?师娘来了,在外面。”
门内一片死寂。
就在石猛以为里面的人依旧沉浸在悲伤中不愿回应时,“吱呀——”一声轻响,房门从内被缓缓拉开。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
石猛抬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吸气,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站在门口的,依旧是墨白。但,又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
原本乌黑如墨的长发,竟在短短两日内变得一片雪白,如同寒冬初雪,刺眼地披散在肩头。
他换上了一身毫无纹饰的玄黑色劲装,更衬得脸色惨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昔日深邃锐利的眸子,此刻如同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所有的悲痛、愤怒、迷茫似乎都被压缩成了某种极致冰冷的死寂。
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仿佛一柄出鞘即要饮血的凶刃,再无半分往日那份算计精明或是偶尔流露的温和。
“大师兄……你……你这……”
石猛看着那满头刺眼的白发,鼻子一酸,这个铁打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
墨白的目光掠过石猛,没有任何波澜,最终落在台阶下的谢静瑜身上。
他微微躬身,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师娘。” 说完,便迈步走出房间,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平稳,仿佛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石猛连忙跟上,三人沉默地走向峰主殿前的广场。
雾气缭绕,将三人的身影衬得有些模糊。
谢静瑜走到墨白面前,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那头白发上,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心痛,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一下,最终却只是轻轻放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孩子……何苦如此……你师尊若在天有灵,见你这般模样,不知该有多心疼……”
墨白垂下眼眸,避开那充满关怀的视线,声音低沉却异常平稳,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师尊的仇,不会就这么算了。”
“血债,必须血偿。”
他抬起眼,看向谢静瑜,那眼神让谢静瑜心头一凛,
“师娘,以后洗剑峰还需小竹峰多加看顾。我……要离开宗门一段时间。”
谢静瑜似乎早已料到,深深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样式古朴、非金非木的暗色盒子,盒盖上没有任何纹饰,却隐隐流动着禁制光华。
她将盒子递到墨白面前:“你师尊……离宗前,曾将此物交于我手。他说等你安然返回,便让我将此物转交于你。他说你知道如何打开它。”
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双手接过盒子。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盒面,一种熟悉的、属于师尊段晨的微弱灵力波动传来,让他死寂的心湖泛起一丝剧烈的涟漪。
他紧紧握住盒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多谢师娘。”
谢静瑜看着他,语气变得郑重:“你师尊还有一言。他希望你,能继承洗剑峰峰主之位,执掌一脉传承。”
“待你……你未来的小师弟或是小师妹出世,由你代为师之责,教导他(她)成人。”
墨白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震惊地看向谢静瑜依旧平坦的小腹:“小师弟?小师妹?师娘你……?”
谢静瑜脸上浮现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悲伤,有决然,也有一丝身为人母的柔和,她轻轻将手覆在小腹上,低声道:
“是。我与你师尊,已在掌门见证下,结为道侣。”
“只是因他伤体未愈,一直未曾公开。”
“如今……我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血。”
“但因你师尊道基受损,此胎先天有亏,我需以全身灵力温养稳固,不能动用分毫法力,亦无法远离小竹峰灵脉庇护。”
墨白怔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师尊有后!这无疑是绝望中的一丝微光,是洗剑峰血脉的延续!
他毫不犹豫地,将从怀中取出那个一直贴身收藏的寒玉盒,里面正是那株历经千辛万苦才得到的“九死还魂草”,塞到谢静瑜手中,语气斩钉截铁:
“师娘,此物本是为师尊所求,如今便留给未来的师弟师妹。”
“有此草温养,定可保他(她)平安降生,弥补先天不足。”
“他(她)的未来……我会拜托林默圣子或宗门妥善安排,必不让他(她)受半分委屈!”
他这话语中,已带上了诀别之意。
谢静瑜抓住他的手腕,眼中含泪:“你还是要走?非去不可吗?报仇之事,可从长计议,宗门亦不会坐视!”
墨白缓缓却坚定地抽回手,那双死寂的眼中,骤然燃起两簇冰冷到极致的火焰,那火焰名为仇恨与毁灭,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誓言,回荡在雾气弥漫的广场上:
“此仇不报,墨白誓不为人。我要这东荒境内,炼魔宗门下,鸡犬不留。我要让青云宗内,所有与炼魔宗暗通款曲之人,及其背后家族,为吾师陪葬!”
这杀气凛然的誓言,让周围的雾气都仿佛凝结成了冰晶。
石猛听得热血上涌,猛地踏前一步,胸膛拍得砰砰响,粗声道:“大师兄!我跟你一起去!砍死那帮魔崽子!”
墨白转过身,看向这个憨直却忠勇的二师弟,目光复杂。
他抬手,重重按在石猛宽厚的肩膀上,声音低沉而沙哑:“石猛,师弟。大师兄……从未求过你什么事。”
石猛一愣,看到墨白眼中那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托付,用力点头:“师兄你说!刀山火海,我石猛绝不皱一下眉头!”
墨白凝视着他,语速缓慢却清晰无比:“大师兄求你,转修洗剑峰核心传承。留在峰内,替师尊,也替大师兄我……为洗剑峰,留下一条根。待婉清师妹回来,告诉她,我不等她回来了。这洗剑峰,以后,就交给你们二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们,留在峰内,潜心修炼。不到元婴之境,不得踏出山门半步!这是大师兄……最后的命令!”
他目光扫过这片熟悉的峰峦,补充道:“还有,陈晓旭那边的研究,继续资助,不要中断。那或许是洗剑峰未来能否重新崛起的关键所在。”
石猛虎目含泪,他明白,大师兄这是在交代后事,是将守护宗脉的重担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虽想追随师兄去厮杀,但更知此刻守护根基的重要性。
他重重抱拳,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却坚定:“石猛……领命!必不负师兄所托!”
墨白弯腰,将石猛扶起,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他转身,对着谢静瑜,深深一揖到底:“师娘……保重。日后,多有劳烦了。”
谢静瑜知道已无法劝阻,泪流满面,只是点了点头。
墨白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师尊昔日常站的崖边,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他无数记忆的山峰,然后决然转身,那一头白发在灰蒙的雾气中划过刺目的痕迹,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再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