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妄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我可以答应回青云宗,查看玄诚伤势。但我有两个条件。”
“道友请讲。”莫天衡神色不变。
“第一,”慕容妄竖起一根手指,“我不要龙首峰。我要做洗剑峰代峰主。”
此言一出,墨白眉头微蹙,林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莫天衡也是眸光一凝。
慕容妄不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道,目光却落在墨白身上:“第二,我要墨白,拜我为师。”
两个条件,一个比一个出乎意料。
莫天衡沉声道:“慕容道友,这是何意?洗剑峰乃段晨师弟一脉传承,墨白乃段晨师弟亲传,未来的峰主。代峰主之事,非同小可。拜师之事,亦需尊重墨白自身意愿。”
慕容妄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青云宗内,我佩服的人不多。段晨算一个,真正的坦荡君子,可惜……玄诚算半个,有心无力。你莫天衡,也能算半个,隐忍有担当,底线未失。”
他顿了顿,看向墨白,眼神锐利:“洗剑峰代峰主,是权宜之计,也是我的诚意。待墨白突破化神,正式接掌,我自会归还。洗剑峰在青云宗地位超然,我在此期间,我可凭此身份,在地位上压玄炎一头,而且以洗剑峰的名义,也名正言顺驻扎洗剑城,助力‘药学’研究。此为其一。”
“其二,收墨白为徒。”慕容妄的目光在墨白脸上逡巡,“我这一生,收过两个徒弟,可惜……不提也罢。像墨白,像林默这样的年轻人,我没见过。墨白的心性,看似极端功利,实则重情重义,为段晨可剿灭炼魔宗,为我可冒死炸鼎,为目标可冷酷算计。这种复杂与纯粹,让我觉得……可靠。有他为徒,我在洗剑城,在青云宗,才算真正有了一处立足的‘根’,一份可托付的‘传承’。我毕生所学,尤其是对‘药学’的探索,也需有人继承、开拓。”
他看向莫天衡:“这两个条件,是我合作的底线。答应,我即刻随你们回山。不答应,今日茶钱我付,就此别过。”
压力,来到了莫天衡和墨白这边。
莫天衡看向墨白,眼神带着问询。此事关键,在于墨白自身。
墨白低着头,看着面前粗糙的陶碗,碗中茶水已冷,倒映着窗外的天光和他自己模糊的面容。他没有犹豫太久,在慕容妄和莫天衡的注视下,他伸出手,端起自己那碗早已凉透的茶,站起身,走到慕容妄面前。
然后,在午后茶馆慵懒的光线里,在莫天衡和林默的静观下,墨白双手捧碗,对着坐在椅上的慕容妄,躬身,将茶碗举过头顶。
“师尊在上,”他的声音平静,清晰,没有任何勉强或激动,仿佛在完成一件早已预料、且理所应当的事情,“请受徒儿一拜。”
没有三跪九叩的大礼,只是一个简单的躬身奉茶。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慕容妄看着眼前躬身举茶的墨白,看着他低垂的眼睑和稳如磐石的手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中那复杂的波澜,似乎在这一刻,悄然平息,归于一种深沉的平静。他伸出手,接过了那碗凉茶。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将碗中冷茶,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浓浓的涩意,却也仿佛冲散了百年来淤积在心口的某些东西。
莫天衡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知道此事已成。他亦不再多言,只是对慕容妄颔首道:“慕容峰主,请。”
峰主之称,已变。
回城主府的路上,夕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慕容妄与墨白并肩走在前面,林默和莫天衡稍落后几步,低声交谈着回山的安排。
走了一段,慕容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只有身旁的墨白能听清:“你可知,我为何定要收你为徒?”
墨白脚步未停,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我的身份特殊。青云宗道子,神炎皇朝准驸马。无论将来哪边得势,或两边倾轧,作为我的师尊,您都多一层身份,多一条退路,多一份话语权。拜师,是您给自己加的保险,也是将您的利益,与我的未来,更深度地绑定。”
慕容妄侧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还夹杂着些许无奈:“你很聪明,算计得很清楚。但这,只猜对了一半。”
墨白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另一半是什么?”
慕容妄转过头,继续看着前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街道,声音低沉了些许:“另一半,是你的心性。你行事看似极端功利,不择手段,但对认定的自己人,对承诺的事,有种近乎偏执的守护和完成欲。你为段晨剿灭炼魔宗,不论初衷如何,此事做不得假。你为给我制造脱身机会,敢炸天玄城巨鼎,将自己置于必死之境,此胆魄与决断,世所罕见。对自己人好,对敌人狠,目标明确,意志如铁。这样的人,或许不是完美的君子,但绝对是可靠的盟友,甚至……是可托付的传承者。”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属于长辈的询问:“你……想不想随我学丹道?我虽不敢称东荒第一,但百年钻研,尤其在药性机理、毒理转化、以及你所说的‘药学’方向,确有些独到心得。”
墨白沉默地走着,夕阳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过了几息,他缓缓摇头:
“我对丹道,兴趣不大。心不在此,强学无益。况且,我已得洗剑峰真传,《戮神心诀》与《谷神诀》同修,道途已定,需专心砥砺。未来,我大概率是要回青云宗,继承洗剑峰的。”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敷衍或客套。
慕容妄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略感惋惜:“是吗?不多学一门傍身?丹道用之正可活人无数,用之奇亦可防身制敌。”
“贪多嚼不烂。”墨白回答得依旧理性,“我的时间和精力有限,必须用在最核心的目标和最长的长板上。丹药,于我而言是‘工具’,是‘资源’。获得资源的方式,我倾向于用我擅长的方式去‘换取’——无论是用灵石买,用贡献换,还是用武力夺。我觉得,我赚钱、攒资源去换取所需丹药的速度,可能会比自己从头学起、炼制出同等品质丹药的速度……更快。”
这番言论,堪称“功利主义”修行观的直白宣言。慕容妄听得怔了怔,随即摇头失笑,那笑声里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你倒是……理性得可怕。算了,人各有志,我不强求。师徒名分在,你何时对丹道或药学感兴趣,随时可来问我。”
“是,师尊。”墨白应道,随即,他话锋一转,“师尊,既已拜师,弟子有一事相求。”
“说吧,何事?”慕容妄心情似乎不错。
墨白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慕容妄,目光平静却认真:“完颜径。希望师尊,能放过他。”
慕容妄脸上那丝淡淡的笑意骤然凝固。他眯起眼,看着墨白,眼神变得深邃难测,周身那股属于化神修士的、历经沧桑的沉凝气息微微波动了一下。夕阳余晖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有些冷硬。
“完颜径……”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只是多年前,偷了我几张未完成的丹方而已。偷了,便偷了。我从未说过,要取他性命,亦未刻意追寻过他。”
墨白目光微动:“看来,是他自己误解了。一直以为您欲杀他而后快,所以东躲西藏,甚至不惜躲起来研究丹药。”
慕容妄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方天际最后一抹残红,仿佛穿越了漫长岁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格外苍凉悠远。
“你见过他了?他如今……怎样?”
墨白将黑木城的经过,简要叙述了一遍。
慕容妄静静听着,脸上无喜无悲,只有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像惋惜,像嘲弄,也像疲惫。
“果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他天赋本就不在炼丹,而在机变与察言观色。当年我便说过,老老实实做个执事或管事,未必不能安稳一生。偏要觊觎那些他掌控不了的力量……”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与告诫:
“他这般行事,将散修、低阶修士的性命,只当作丹药的实验品,心中无半分敬畏。这般心性,这般做法,迟早……要吃大亏的。而且,会是能要他性命的大亏。”
说完,他不再多言,抬步继续向城主府走去。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峭,也透着一种看透世情后的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