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慕容妄忽然低低地“呵”了一声，那声音短促，意味难明。他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转而道：“说说你的计划吧。那个‘工业化’，具体想怎么动丹鼎峰的根基？”
墨白似乎早就等他此问，闻言，手指在桌面上虚划，仿佛在勾勒蓝图。
“工业化的一切，核心在于规模，在于用可复制的流程，取代不可控的个人技艺。打击丹鼎峰，我分三步走。”
“第一步，构建流水线。将炼丹过程中最繁复、最耗时、但也相对最标准的步骤——比如药材的初步处理、提纯、基础药液的融合——拆解出来，设计专门的符阵器具来完成，或者由经过短期培训的低阶修士、甚至识字的凡人，像工坊里的工匠一样，按固定流程操作。我们不需要他们理解丹道至理，只需要他们精准地完成某个环节。以此，将高阶丹师从重复劳动中解放，专注于最关键的‘凝丹’、‘养丹’等需要经验和灵感的步骤。目标是，十倍、百倍地提高低阶丹药的基础产出效率。”
慕容妄听得极其认真，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在桌上轻敲，眼中闪烁着计算和评估的光芒，时而微微颔首，时而眉头微蹙，显然在快速推演其可行性。
“第二步，解决原材料瓶颈。”墨白继续道，“炼丹离不开灵草、兽丹、矿物。目前洗剑城自己种植的低阶灵草，加上收购，勉强能维持小规模。一旦第一步的流水线成功，产量暴增，原材料供应立刻就会卡住脖子。所以，必须在东荒寻找合适地域，大规模、有规划地种植常用灵草，甚至可以尝试改良品种，提高产量或药效。同时，在各大城市，以洗剑城或合作商会的名义，建立店铺，一边售卖我们生产的廉价丹药，一边高价、稳定地收购各类原材料，逐渐控制上游渠道。让散修和药农，愿意把材料卖给我们，而不是只能低价抛给丹鼎峰。”
“第三步，”墨白的声音略微压低，却带着一种更具冲击力的意味，“是改变对‘丹’的根本认知。我读过一些极为冷僻、语焉不详的上古典籍残篇，里面提到，在更古老的年代，有一门学问，不叫‘丹道’，而叫‘药学’。”
“药学？”慕容妄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这两个字，似乎触动了他某根深藏的神经。
“是。”墨白点头，“那残篇中提过一个猜想：一枚丹药中，真正起效的，可能只是其中几种、甚至一种特定的‘成分’。其他的，或许是辅助，或许是缓和副作用，也或许……根本无用，甚至有害。如果，我们能找到方法，将灵草、兽丹中的这些‘有效成分’单独提取、提纯出来，然后，或许能通过某些我们尚未知晓的规律和手段，用更常见、更廉价的材料，去合成、模拟出这些成分，甚至造出效果更强、更针对性的新‘药’。”
他顿了顿，看着慕容妄骤然亮得吓人的眼睛，缓缓道：“到那时，我们或许不再需要苦苦等待一株‘百年紫灵参’成熟，不再需要冒险猎杀特定的妖兽获取内丹。我们可以像搭积木，像配药方一样，‘制造’出我们需要的‘药’。炼丹的成本，将不再是稀缺的灵材和丹师的时间，而是提取、合成技术的效率和精度。丹药的价格……将会跌到一个让现在丹鼎峰觉得荒谬、却让无数散修狂喜的地步。”
“比如，”墨白最后抛出一个例子，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如果筑基丹的核心有效成分能被提取并量化，我们或许能配制出‘筑基灵液’，效果更直接，杂质更少，成本……可能只有现在筑基丹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
“轰——！”
慕容妄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墨白，里面翻滚着惊涛骇浪——震撼、狂喜、怀疑、渴求、以及一种朝闻道般的战栗！
“药学……提取有效成分……人工合成……筑基灵液……”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些词汇，每个字都像有千钧重，又像蕴含着无穷的可能。他枯瘦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几乎要握不住茶碗。
“上古……上古时期……竟然真有这样的技术构想？！”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我……我早年钻研丹道，也曾隐隐觉得，丹药之力，似乎并非浑然一体，亦有主次之分，君臣佐使之说，或许便是朦胧的感知……但从未敢想，竟能分离、提取、乃至合成！这……这简直是打开了另一扇门！另一片丹道……不，是‘药学’的新天地！”
他猛地看向墨白，眼神炽热如火：“你说的那些残篇，何在？！”
墨白摇了摇头：“早已遗失，只剩只言片语流传。正因如此，我才希望，前辈能在洗剑城的‘稷下学宫’，单独开辟‘药学’这一研究分支。集合有志于此道的修士，系统性地去研究、验证、开拓这条可能的路。这比单纯地复制丹药，意义更为深远。”
慕容妄脸上的激动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和锐利的审视。他背靠椅子，重新打量起墨白，目光复杂。
“你刚刚还说自己‘老实’，”慕容妄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转眼就想用这个虚无缥缈、却足够诱人的‘药学’，把我这把老骨头，牢牢绑在洗剑城，绑在你这条还不知道驶向何方的船上。墨白，你的心机，可一点都不浅。比起林默的磊落坦荡，你更擅长编织让人无法拒绝的愿景和陷阱。”
墨白神色不变：“是否是陷阱，需要前辈亲自验证。是否是愿景，也需要前辈这样的大家，才有能力将其变为现实。我提供方向和资源，前辈提供智慧与经验，各展所长。这依然是合作。”
慕容妄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复杂，有些疲惫，也有一丝释然。他不再纠结于此，转而问道：“说吧，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去见玄诚？”
一直安静旁听的林默，此时放下茶碗，开口道：“莫师叔已传讯，即刻便到洗剑城。师叔的意思，是想请前辈，以龙首峰峰主的身份，加入青云宗。有此身份为凭，丹鼎峰再想对前辈不利，便是同门相残，宗门内乱。莫师叔作为代掌门，便可名正言顺介入，护前辈周全。前辈亦可凭此身份，自由往来于青云宗与洗剑城之间，继续您的研究。”
“龙首峰峰主？”慕容妄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你们这是想在丹鼎峰之外，另立一个专攻丹道……或者说‘药学’的山峰？无论日后我慕容妄与玄炎谁胜谁负，青云宗都保住了丹道传承，甚至可能更上层楼。真是好算盘，稳赚不赔。”
“慕容道友此言差矣。”
一个低沉、温和，却带着一股无形威严的声音，自楼梯口响起。
三人转头望去。
只见莫天衡正缓步上楼。他步履看似寻常，却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独特的韵律上，悄无声息，直到开口，才让人惊觉他的存在。
他走到桌旁，对慕容妄微微颔首示意，随即在空着的位子坐下，自有股从容气度。
“龙首峰峰主，只是一个身份，一道护身符。”莫天衡看着慕容妄，目光清澈坦诚，“至于龙首峰日后是专注于丹道，还是研究道友感兴趣的‘药学’，或是维持现状，皆由道友自行决断。峰内一切事务，莫某与宗门，绝不干涉。此来唯一所请，念在玄诚师兄毕生稳定东荒之功，出手一探其伤势，指明一线生机。除此，别无他求。”
他的话语诚恳，姿态放得低，但那股身为掌门的担当与承诺的分量，却沉甸甸地压在话里。
慕容妄沉默地看着莫天衡，又看看墨白和林默，手指在桌上缓慢地敲击着，仿佛在权衡，在抉择。茶馆里安静下来，只有那“笃、笃、笃”的轻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良久，敲击声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