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剑城的午后,日头有些慵懒,透过茶馆二楼敞开的木格窗,在粗糙的木板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缓缓浮动。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茶叶的涩香、汗味,以及窗外街道隐约传来的、铁匠铺有节奏的敲打声和货郎拖长了调子的吆喝。
茶馆生意清淡,二楼更是只有靠窗一桌客人。
慕容妄穿着一身新换的、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的灰布长衫,头发依旧用那根木簪随意绾着。
他面前的粗陶茶碗里,茶水已续过三遍,颜色淡得近乎白水。他端着碗,却不喝,只是眯着眼,望着窗外楼下那条不算宽阔、却人来人往的街道。
目光扫过那些穿着粗布短打、行色匆匆却眼神里少了些天玄城散修那种死气的低阶修士,扫过街边摊位后大声讨价还价的贩夫走卒,扫过几个拿着木制小剑追逐打闹、笑声清脆的孩童。
他看的很仔细,像丹师在审视一炉即将成丹的药液,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气色变化。
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墨白和林默一前一后走了上来。
墨白换了身干净的玄色劲装,衬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步履沉稳,眼神清明。林默则是一贯的青袍悬剑,气息温润。
两人在慕容妄对面坐下。跑堂的伙计麻利地添上两只粗陶碗,斟上热茶。
慕容妄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墨白脸上,又扫过林默,最后重新看向窗外,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两人说:“这洗剑城,果然……和天玄城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叶,啜了一口寡淡的茶水。
“这几天,我绕着这城,里里外外,明处暗处,都走了走,看了看。”他放下茶碗,碗底与木桌轻轻一磕,“蒙学府里,那些测出有灵根的娃娃,不论出身,确实能领到最基础的《引气诀》拓本和三日份的‘聚气散’。‘筑基堂’,对筑基期的散修开放,提供静室和免费的金丹修士答疑。坊市里,你们搞的那个‘专利公示榜’和‘任务悬赏墙’,有点意思。还有那些矿镐、符犁……虽粗陋,却实用。”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只是在陈述事实。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墨白:“你说,这里筑基成功率,‘十之四’?”
墨白点了点头,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带着粗粝的涩感滑过喉咙:“目前主要靠开放功法和集中指导。若能有稳定、廉价的筑基丹供应,这个数字,或许还能往上提一提。很多散修,不是天赋不够,是卡死在那颗他们倾家荡产也未必买得起的丹药上。”
慕容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盯着墨白:“我很好奇。你们做这些,开蒙学,免费发功法,捣鼓这些给凡人用的‘奇技淫巧’,甚至想压低丹药价格……图什么?别跟我说什么悲天悯人,那套说辞,百年前我就不信了。”
问题直白,甚至有些尖锐。茶馆里本就安静,此刻更显凝滞,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透进来。
墨白迎着慕容妄审视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同样直接:“最初,是为了‘九死还魂草’。那东西在‘鬼沼’深处,需要大量低阶修士去探路,去用命填。给他们希望,给他们上升的路径,他们才肯为我卖命,也才更有机会活着带回我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现阶段,我需要人,需要更多站在我这边、愿意为改变现状而战的修士。对抗长老团和丹鼎峰,光靠顶层战力不够,需要根基,需要源源不断的新血。散修和凡人里,埋着金子。把他们筛出来,炼出来,就是我的力量。”
慕容妄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又不像:“说的很直白。不扯大旗,不谈理想,只讲利害。”
“这些没必要隐瞒。”墨白道,声音平静无波,“互惠互利而已。修士需要资源和上升通道,凡人需要活得容易些,而我,需要战力,需要打破旧规则的力量。目标一致,各取所需,合作才能稳固。”
慕容妄沉默了片刻,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如果我帮你,帮你们实现那个……‘工业化炼丹’,压低丹药价格。你怎么能保证,将来的洗剑城,不会变成另一个天玄城?不会用新的规矩,新的方式,继续盘剥底下的人?权力和利益,就像炼丹的炉火,烧久了,什么东西都会变味。”
这个问题,比之前更沉重,直指核心,也戳破了任何理想蓝图下最深的隐忧。
墨白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茶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然后抬起眼,目光坦然得近乎冷酷:
“保证不了。”
四个字,清晰,干脆,没有任何修饰。
“没有任何人能保证未来。或许有一天,洗剑城,或者我们建立的任何新秩序,会以更精巧、更隐蔽的方式盘剥底层,甚至更变本加厉。历史总在循环,人性从未改变。”
他向前倾了倾身,双手放在粗糙的木桌上,指尖相对,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
“我们能做的,不是许诺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完美天堂。我们能做的,是承认这种风险的存在,然后,在现在的道路上,一步步摸索,试着建立一些规则,一些监督,一些制衡。至少,保障在这个过程中,大多数修士和凡人,能过得比在丹鼎峰阴影下的今天,要好一些。哪怕只好一点,也是进步。至于更远的未来……那是后来者需要面对的考题。我们只管尽力答好当下这一张。”
慕容妄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澜掠过。他看着墨白,看了很久,仿佛要透过这副年轻却过分冷静的皮囊,看到里面那颗心的真实成色。
“你很诚实。”最终,他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我很少说谎。”墨白接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多数情况下,合作共赢,清楚划分利益,明确各自目标,才是能让事情做下去、也让我自己活得更久的哲学。”
“大多数情况?”慕容妄眉梢微动,“少数情况呢?”
墨白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将陶碗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赶尽杀绝。”
四个字,音调没有任何提高,却带着一股冰封般的决绝意味,让这午后温暖的茶馆里,凭空生出一丝寒意。
慕容妄的眼皮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他盯着墨白,墨白也坦然回视。一旁的林默,只是安静地喝着茶,仿佛没听见这充满血腥味的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