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站起身，走到那个简易的石质丹炉旁，手指拂过炉身上粗糙的、临时镌刻的控火符文。
“在我眼里，丹药，首先是工具。工具的第一要义，是解决问题。所以目标很简单：效率最大化，成本最低化。”
“怎么做？”他自问自答，语气里透出一种工程师般的冷静，“试着把一炉丹药里，真正起效的那部分‘东西’，分离出来，提纯，搞清楚一份量，能起多少效。就像从矿石里炼铁，从海水里晒盐。追求的是精准，是指哪打哪，减少浪费，也减少不必要的毒副作用。”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慕容妄，目光锐利，“相信我们能用更常见、更廉价的基础材料，通过研究明白的反应规律——你可以叫它‘化学反应’，也可以结合阵法符箓搞出新的‘合成’方式——去模拟，甚至超越那些天生地养的灵物。造出来的，是标准化的产品，这一批和下一批，效果相差不大，可以预测，可以控制。”
他指了指四周的狼藉：“而不是像这样，每一次开炉，都是一场赌运气，成了靠经验，败了不知所以然。”
“一旦能做到这一步，”墨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生产就可以变成工厂流水线。降低对某个‘大师’的绝对依赖，产能可以翻十倍、百倍地涨。‘有效成分’的标准可以公开，谁都能检测，丹鼎峰那套‘认证’的把戏，不攻自破。研究出来的东西，可以写清楚，摆出来，让大家验证、挑错、改进。知识的墙，就塌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晚微凉的风吹进来，稍稍冲淡了屋内浑浊的气息。
“对我来说，‘丹学’和‘药学’，是两条不同的路。丹学求‘道’，讲究的是神秘，是感悟，是个人境界。这东西，天生就带着阶梯，分高下，别等级。这也是丹鼎峰最喜欢、最推崇的——没有等级，怎么显出他们的高贵？怎么让人心甘情愿被盘剥？”
他回过头，目光如冷电，射向慕容妄：
“而药学，只求‘用’。讲究的是工具理性，是实打实的效果。我们要做的，就是把‘道’这尊高高在上的神像，彻底砸碎。让大家看清楚，丹药就是治伤、破境、补充灵力的工具，没那么玄乎。只有这样，才能把丹鼎峰赖以生存的根，彻底刨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煽动性：
“因为只有到了这一步，无数被‘丹道’、‘境界’挡在门外的低阶修士，甚至那些有头脑、肯钻研的凡人，才能真正看懂、学会、甚至参与到这场‘制药’的革命里来。他们不再是仰望高塔的蝼蚁，他们可以成为建造新大厦的砖石。这才是最可怕的力量——动员所有人的力量。”
慕容妄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细微的抽动，暴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忽然，他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对符箓，阵法……也是一样的看法吗？它们之中，可有‘道’？”
墨白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走回木凳前坐下，语气依旧平淡：
“炼虚修士的手段，我没见过，不敢妄言。但化神修士全力一击，足以将洗剑城从地图上抹去，这我信。”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屋顶，望向无尽的星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虚无的缥缈：
“可我曾在某些禁忌残卷的只言片语中，读到过一个名字——‘原子弹’。那残卷上说，上古某个湮灭的文明，造出过这种东西。一枚，只需一枚，便能将百里方圆化作焦土，百万生灵瞬间灰飞烟灭。其威力，恐怕远超化神一击。”
他收回目光，看向慕容妄，眼神清澈得可怕：
“那您说，这‘原子弹’的毁灭之中，可蕴含着什么‘道’？制造它的人，是需要感悟天地，还是只需了解制作流程？如果它没有‘道’，为何有如此威力？如果它有‘道’，那这‘道’，是天地造化，还是……人定胜天？”
慕容妄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手中的玉杵“啪嗒”一声掉落在石臼里，溅起几点暗绿色的药泥。他死死盯着墨白，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人。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梁骨缓缓爬升。
“……原子弹……百里焦土……百万生灵……”他低声重复，每个字都重若千钧。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极度复杂的神情，混杂着震惊、恍然，和一丝苦涩。
“你这套说法……这套将一切‘道’都拆解成‘用’，都归于‘工具’和‘规律’的说法……”慕容妄的声音干涩无比，“青木……当年是不是也听过？”
墨白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是。我跟青木前辈刚说起流水线。然后……”
他顿了顿，吐出五个字：
“被赶出来了。”
“赶出来了……哈哈哈……赶得好！赶得好啊！”慕容妄忽然发出一阵低哑的、近乎癫狂的笑声，笑声在空旷的丹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苍凉和嘲讽，“他那个老古板……一辈子钻在丹道、医道里，寻求天人合一，自然之理……你这话，等于把他毕生的信仰，他赖以安身立命的‘道’，贬得一文不值，说成是可以被拆解、被替代的‘工具’！他没当场一掌劈了你，已经是念旧情了！”
笑声渐歇，慕容妄喘着粗气，脸上那狂乱的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更为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清醒。他佝偻着背，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虽然……虽然一万个不愿意承认……”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但我总觉得你这小子说的可能……可能是对的。”
他抬起头，眼神重新聚焦，看着墨白，那目光不再有审视和攻击性，只剩下沉重如山的思索。
“我会……好好想想你今天这些话。每个字，我都会掰开了，揉碎了，想清楚。”他缓缓道，“明天，我先随莫天衡回青云宗，看看玄诚的情况。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警告：
“墨白，你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你说的‘药学’，就算方向是对的，前面也是万丈深渊。剥离有效成分？谈何容易！一种灵草里成千上万种物质交织，如何分离？分离出来，如何确定哪个有用？合成就更别提了，那是无中生有，是造物主的手段！这其中要踩的坑，要填的人命和资源，恐怕比你炸十个天玄城巨鼎还要多！”
墨白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泼冷水的沮丧或激动。等慕容妄说完，他才平静地开口：
“修士生命漫长，我有的是时间等。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百年。坑，一个一个踩；难关，一道一道过。只要方向没错，路，总能走出来。”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磐石般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