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缓慢地经过他藏身的巨石,朝着远处那黑沉沉的山影挪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崎岖的山路上,像一串濒死的、挣扎的鬼魂。黑脸膛的散修佝偻的背影,在队伍中格外显眼,那刚刚筑基、尚未稳固的气息,在此刻显得如此微弱而可笑,如同风中残烛。
墨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山间冰冷潮湿的空气涌入肺腑,压下那翻腾的怒意和刺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有冰冷的暗流在涌动。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藏身之处,像一道融入暮色的影子,朝着与队伍相反的方向——天玄城的方向,疾掠而去。速度不快,但步伐稳定,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再犹豫的决断。
他没有回头。
半个时辰后,天完全黑透。荒凉的山道上,那串移动的火把光芒,如同鬼火,在浓重的夜色中缓缓蠕动。
队伍的速度越来越慢,散修们体力不支,铁链拖曳的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
兵丁们的骂声更响了,鞭子抽打的频率也高了起来,在寂静的山野中传出老远。
“快点!磨蹭什么!想喂狼吗?”
“妈的,真是晦气!这破差事!”
“等到了矿上交接完,非去快活快活不可……”
就在他们骂骂咧咧地拐过一处山坳,两侧是陡峭岩壁,道路狭窄时——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从斜上方的岩壁悄然滑落,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黑影落地,无声无息,恰好挡在队伍前方三丈处。他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毫无反光的纯黑袍服中,连头脸都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慑人,冰冷,没有任何情绪。
队伍骤然停住。兵丁们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拔刀,火把的光晕摇晃着,照亮前方那道突兀出现的、仿佛从黑暗中凝结出来的身影。
“什么人?!”王老五握紧鞭子,厉声喝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荒郊野岭,突然冒出个打扮如此诡异的人,绝非善类。
黑袍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兵丁,扫过他们手中明晃晃的腰刀和荆棘鞭,最后,落在那一串被枷锁串着、在火把光下瑟瑟发抖、面露惊恐的散修脸上,尤其在黑脸膛的散修那张绝望与茫然交织的脸上,微微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呼喝。身影一晃,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原地消失。
下一瞬,惨叫声、骨骼碎裂声、金属撞击声、肉体倒地声,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
“啊——!”
“呃!”
“噗通!”
“咔嚓!”
快!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黑影如同虎入羊群,在五个兵丁之间穿梭,动作简洁、凌厉、精准到残忍。没有炫目的法术光华,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的物理打击。
“砰!”王老五只觉得手腕剧痛,握鞭的手已被拧成了诡异的角度,鞭子脱手飞出。
他还没来得及痛呼,腹部又遭重击,仿佛被攻城锤正面撞上,五脏六腑瞬间移位,一口鲜血混合着胃液狂喷而出,身体弓成虾米,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岩壁上,软软滑落,生死不知。
“咔嚓!”瘦高个的兵丁眼睁睁看着一只裹在黑袍中的手在眼前放大,然后颈侧传来脆响,视野瞬间黑暗,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
另外三人更是不堪,黑影如风卷残云,或掌劈,或肘击,或脚踹,每一击都落在关节、穴位等最脆弱处,瞬间瓦解战斗力。不过两三个呼吸,五名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兵丁,已全部倒地,或昏迷,或蜷缩着痛苦呻吟,失去所有行动能力。
从黑袍人出现,到战斗结束,不过短短数息。
直到此刻,那串散修才从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发出压抑的、难以置信的惊呼,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枷锁和绳索牵扯,乱成一团。
黑袍人——墨白,对地上的兵丁看都没再看一眼。他走到吓傻了的散修们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并指如剑。指尖吞吐着微不可查的、凝练到极致的剑气,轻轻一划。
“嗤嗤嗤……”
坚韧的麻绳、粗糙的木枷、沉重的铁镣,在剑气面前如同朽木腐铁,应声而断。散修们只觉得身上一轻,束缚尽去,却仍僵在原地,不敢动弹,惊恐万分地看着眼前这个煞神。
墨白的目光再次扫过他们,最后落在黑脸膛的散修脸上。那散修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难以置信,以及深深的恐惧。
墨白开口了,声音透过黑袍,显得低沉、沙哑,仿佛砂纸摩擦,不带任何情绪:
“能动的,带上不能动的,立刻离开这里。沿着这条山路,往东南方向走,一百二十里外,有座荒废的山神庙,暂且藏身。”
散修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墨白不再多说,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粗糙的布袋,看也不看,扔在脚下。布袋口松开,露出里面几十块散发着微光的下品灵石,还有几瓶最普通的疗伤、止血丹药。
“这些,够你们路上用。”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想去活命的,去洗剑城。”
“洗剑城?”有人下意识地重复,声音颤抖。
“嗯。”墨白应了一声,目光似乎穿过人群,望向东南方无尽的黑暗,“那里……或许有条活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
黑袍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朝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天玄城的方向,迈步走去。
身影很快融入浓郁的夜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道上,只剩下摇曳的火把,照亮一地狼藉,和一群茫然无措、刚刚挣脱枷锁的散修。
夜风呼啸,吹得火把明灭不定,也吹散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黑脸膛的散修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扑到那袋灵石和丹药前,抓起一把,又猛地看向墨白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猛地转身,对着还在发愣的众人,嘶声低吼:
“还愣着干什么!等巡防营的援兵吗?拿上东西,扶起受伤的,走!快走!”
人群终于骚动起来,带着劫后余生的慌乱和本能的对生存的渴望,搀扶起受伤的同伴,捡起地上的灵石丹药,甚至顾不上解开地上兵丁的衣物搜索,便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进道路另一侧的密林深处,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山道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几支掉落的火把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映照着地上昏迷的兵丁和散落断裂的枷锁。
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在夜风中回荡,格外瘆人。
更远处的黑暗中,墨白并未走远。
他立在一处高耸的树冠之巅,黑袍与夜色融为一体,静静看着那些微弱的、仓惶逃窜的火光消失在丛林深处。
夜风吹动他宽大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刚才,就是这只手,拧断了兵丁的手腕,击碎了他们的肩胛,没有丝毫犹豫。不是因为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
只是觉得,该这么做。就像拂去衣上尘埃,踩死一只挡路的虫豸。
但心底那丝冰冷的刺痛,并未因此消散。救下这二十几人,改变不了什么。天玄城里,还有成千上万个散修。丹鼎峰的阴影下,这样的悲剧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他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唯一的活路,是砸碎那尊巨鼎,掀翻那吃人的规则。
墨白放下手,望向东南方,洗剑城的方向。
目光穿过沉沉夜幕,仿佛看到了那座在变革中挣扎前行的城池,看到了奄奄一息的玄诚师伯,也看到了慕容妄那双冰封着恨意与余烬的眼睛。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已经迈出。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比夜色更淡的影子,向着天玄城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