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是在踏进天玄城西门的瞬间,察觉到那股粘稠的、带着铁锈和焦糊腥气的异样的。
不是气味变了,是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属于这座丹药之都的、混合了矜持、贪婪和麻木的“常态”被打破了。
像一锅原本只是文火慢炖的浓汤,突然被扔进了烧红的铁块,沸腾,冒泡,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和不安。
城门口盘查的卫兵数量翻了一倍不止,清一色换上了丹鼎峰标志性的暗红镶边皮甲,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刮过每一个进城者的脸,尤其是那些独自一人、气息凝练的修士。
检查不再是简单的目视和询问,而是粗暴的搜身,甚至要求出示储物袋,以某种特制的、泛着青光的玉简贴近感应。
稍有迟疑或反抗,立刻就会被数柄闪着寒光的符纹长枪指住要害,推搡到一旁。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呵斥、物品翻动的哗啦声,以及被搜查者压抑的、愤怒或恐惧的喘息。
墨白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保持着“陈玄”那副惯有的、带着点愁苦和小心翼翼的神情,顺着人流缓缓挪动。
他染黑的头发依旧有些凌乱,沾着夜行后的露水和尘土,眼窝深陷,看上去和周围那些为生计奔波、此刻又因莫名严厉的盘查而惶惑不安的底层散修没有任何区别。
轮到他时,一个脸颊有疤的卫兵用玉简在他周身扫了两圈,又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在他腰间那个瘪瘪的、毫不起眼的储物袋上顿了顿,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下一个!”
墨白低头,道了声含糊的谢,快步混入城内的人流。
他没有立刻去客栈或僻静处,而是像往常一样,朝着西城散修聚集的茶棚走去。
耳朵却像最灵敏的谛听兽,捕捉着街面上一切异常的声波。
茶棚里人比往日多,但异常安静。
平日里的高谈阔论、抱怨吹嘘都消失了,只剩下压得极低的、鬼鬼祟祟的交头接耳,和茶碗碰撞时过分小心的轻响。
墨白在角落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捧着温热的陶碗,垂着眼,仿佛在发呆。
“……听说了吗?昨儿个夜里,东市‘老陈头’家……”隔了两桌,一个干瘦得像竹竿的修士,用手挡着嘴,对同伴用气音说道。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同伴是个黑脸胖子,紧张地左右看看,把声音压得更低,“……可不是!搜出整整一麻袋!全是……那玩意儿!成色还不差!”
“一麻袋?我的天爷……这得炼到什么时候?老陈头不是就靠着给‘百草阁’处理药渣过活吗?他哪来的本事……”
“屁的本事!”竹竿修士嗤笑,眼中却带着恐惧,“肯定是上头流出来的!你想想,谁能一口气弄那么多‘筑基丹’?还就在丹鼎峰眼皮子底下?这不是打脸吗?”
“筑基丹”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只是口型,但墨白听得清清楚楚。他握着陶碗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然后呢?”黑脸胖子追问,喉咙滚动。
“然后?丹鼎峰的大人物亲自来了!听说……是坐镇天玄城的赵长老都惊动了!老陈头当场就被……废了修为,拖走了,唉。”竹竿修士摇摇头,脸上露出兔死狐悲的惨然,“现在全城都在查,听说要揪出背后的……大鱼。”
“大鱼?”黑脸胖子哆嗦了一下,“这……这得多大的鱼,才能让赵长老亲自出面?难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旋即同时闭嘴,埋头喝茶,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墨白慢慢喝完碗里苦涩的茶水,放下两枚铜钱,起身离开。他走在街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惊疑的路人,扫过那些明显增多的、穿着丹鼎峰服饰、目光锐利如鹰的巡逻修士。
空气里,除了熟悉的丹药苦味,还多了一股紧绷的、仿佛弓弦拉到极致的危险气息。
大量筑基丹……老陈头……赵长老……大鱼……
碎片在脑海中飞速拼凑。
慕容妄的黑市网络被发现了,至少是暴露了一个关键节点。
丹鼎峰的反应,激烈得超出寻常。这不仅仅是为了维护垄断,更像是一次精准的、早有预谋的清洗的开始。
他必须立刻离开天玄城。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口正在加热的油锅。
然而,当他快步走向最近的城门(东门)时,却发现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城门并未关闭,但只进不出。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丹鼎峰修士和天玄城卫兵,将出城通道堵得水泄不通,设下了三重关卡,仔细盘查每一个试图离开的人。
理由冠冕堂皇——“奉城主令,缉拿要犯,全城戒严,只入不出”。
墨白混在几个想要出城却被拦回、骂骂咧咧的商贩中间,瞥了一眼城楼上。那里,除了日常的守军,多了几个气息沉凝、袖口绣着金色小鼎的身影——丹鼎峰的内门执事,至少是结丹期。
他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搜查,这是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目标,可能不仅仅是“老陈头”背后的“大鱼”。
他不动声色地后退,融入人群,朝着内城、自己下榻的那家廉价客栈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但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计算各种脱身路径和可能的风险。
硬闯?风险太高,一旦暴露,等于坐实罪名。
潜伏?城内已成瓮,时间拖得越久,搜查越严密,暴露风险越大。
就在他距离客栈还有两条街时,一阵沉闷的、仿佛滚雷碾过天际的嗡鸣声,从城市中心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并不巨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城中每一个修士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紧接着,一个恢宏、平静、却让墨白瞬间寒毛倒竖的声音,响彻全城:
“本座,青云宗丹鼎峰玄炎。即日起,天玄城封城,只入不出。所有修士,即刻归家或归栈,不得随意走动。有擅动、违令、隐匿、私通外敌者——视同叛逆,格杀勿论。”
玄炎?!
墨白脚步猛地一顿,险些撞上前面的行人。
他猛地抬头,望向城市中心,那座巨鼎雕塑所在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人影,但那声音中蕴含的、属于化神期修士的、浩瀚如海又凝练如针的威压,做不了假。
丹鼎峰峰主玄炎,竟然亲自离开了山门,驾临天玄城!就为了一个黑市丹药案?为了抓“老陈头”背后的人?
不。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慕容妄!他的目标是慕容妄!只有慕容妄,才能让玄炎这个级别的存在亲自出手!也只有慕容妄,才配得上“大鱼”这个称呼,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封城锁地!
而自己……墨白心头冰冷。
玄炎亲自坐镇,封城严查……这恐怕,不仅仅是针对慕容妄。自己是青云宗洗剑峰首徒,是“白首血屠”,是长老团的眼中钉、并且正在寻找慕容妄的人。
如果青云宗内部……或者说,如果长老团那边有人向丹鼎峰传递了自己出现在天玄城消息……那么,自己很可能也在那张网的覆盖范围之内!
掌门师伯那边……出变故了?
还是丹鼎峰和长老团达成了某种默契,要趁此机会,将“慕容妄”和“墨白”这两个不稳定因素,一并清除?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间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