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足以摧山裂石的掌力,那蚀骨销魂的毒瘴,在触及林默身前那片奇特意境笼罩的虚空时,竟像是泥牛入海,雪落洪炉,瞬间失去了所有狂暴的冲击力和破坏性,变得……温顺,迟缓,然后,无声无息地消融、分解,被那股深邃空无的意境,一丝不剩地……吞噬了进去!
不,不是简单的吞噬。
墨白敏锐地察觉到,在那掌力毒瘴消失的瞬间,林默周身那深邃空无的意境,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仿佛平静的海面下,有暗流汹涌凝聚。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从慕容妄出手,到林默挡下,不过一息之间。
挡下这致命一击的林默,身形甚至没有晃动一下,只是脸色微微白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放下张开的双臂,目光平静地看向数十丈外,因全力一击落空、又牵动伤势而踉跄后退、脸上交织着震惊、暴怒与一丝茫然的慕容妄。
然后,林默做了一个更让墨白和慕容妄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并指如剑,朝着侧前方空无一物的虚空,轻轻一划。
“咻——!”
一道凝练无比、色泽纯青、看似平平无奇的剑气,自他指尖激射而出。
这道剑气的威势,远远比不上慕容妄刚才那含怒一掌的恐怖,甚至比墨白全盛时的戮神剑气也显得“平淡”。
但就在这道青色剑气离体的刹那——
“嗡!”
方才被林默“吞噬”掉的、慕容妄那一掌中所蕴含的全部掌力、毒瘴、乃至那股暴怒的化神意境,竟如同被完美复刻、剥离了所有个人印记后,化作一道色泽、大小、威力都几乎一模一样的灰绿色毒掌虚影,缠绕在那道青色剑气之上,以丝毫不逊于来时的速度,朝着林默剑指的方向——也就是与慕容妄所在位置呈夹角的、另一片空旷的山坳——轰然击去!
“轰隆——!!!”
毒掌虚影与青色剑气混合的一击,狠狠撞在那片山坳的岩壁上。
没有慕容妄亲自操控那般灵动毒辣,但力量层级丝毫不差!刹那间,岩石崩碎,毒瘴四溢,腐蚀出一个数丈大小的深坑,坑壁嗤嗤作响,迅速变得焦黑酥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仿佛林默只是将慕容妄的攻击“借”来一用,又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只是换了落点。
“《归海真诀》……吞天化地,万法归流……果然……”
慕容妄死死盯着林默,眼中的暴怒和疯狂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恍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喃喃出声,声音嘶哑干涩,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
林默收回手指,周身那深邃空无的奇异意境悄然收敛,重新恢复成那副温润平和的青年模样。他对着慕容妄,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青云宗林默,见过慕容前辈。前辈方才盛怒一击,晚辈不得已,只好以师门秘法化解,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他的声音清朗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化解并反弹了化神修士含怒一击的人不是他。
墨白靠在岩石上,看着林默的背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归海真诀》!他听说过这个名字,青云宗掌门一脉秘传,号称可纳天下万法,化归己用,修炼至极处,甚至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但他从未想过,这功法在实战中,竟有如此神鬼莫测之威!
林默明明只是元婴修为,竟能凭借此诀,硬接下重伤化神的含怒一击,并几乎完美地反弹回去!虽然慕容妄重伤,实力大打折扣,但化神就是化神,这份功法的恐怖,可见一斑!这就是青云宗掌门传承的真正底蕴吗?
“咳咳咳……”慕容妄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都带着血块和内脏碎片。他死死盯着林默,又缓缓将目光移向林默身后,脸色惨白如纸、却眼神平静看着他的墨白。
“墨白……”慕容妄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冷意,“你……该死!竟然出卖老夫!将玄炎那老狗引来!”
墨白迎着慕容妄冰冷审视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激动辩解,只是用沙哑的声音,平静地说道:“前辈,出卖您的不是我。若是我,此刻站在您面前的,就不该只有我和林师兄两人,更不会有刚才天玄城的那场爆炸。”
“天玄城……爆炸?”慕容妄眼神一凝,他突围时心神俱疲,只顾逃命,隐约感觉到天玄城方向传来剧烈波动和混乱,但并未深究。
“丹鼎峰镇压天玄城的‘丹鼎镇运’巨鼎,”墨白缓缓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我用了点小手段,把它炸了。就在玄炎和赵城主围攻您的时候。我想,这或许能帮您……分担一点压力。”
慕容妄瞳孔骤然收缩!炸鼎?!那尊巨鼎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那是丹鼎峰统治的象征,是天玄城阵法枢纽之一!毁了它,等于一巴掌狠狠抽在丹鼎峰和天玄城脸上,是不死不休的血仇!这小子……为了给他制造脱身机会,竟然做了这种事?
他死死盯着墨白,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墨白的脸色苍白如鬼,气息萎靡混乱,胸前那个焦黑的掌印和周身无法掩饰的炎阳劫气息做不了假。这是玄炎的独门手法,中者如附骨之疽,极难驱除。若非真的与玄炎生死相搏,绝不可能受此重伤。
再看看林默……《归海真诀》的传人,青云宗下一任掌门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竟然会为了墨白,冒险离开洗剑城来接应。
慕容妄眼中冰冷的敌意和猜疑,终于开始剧烈动摇、瓦解。他沉默着,胸膛起伏,良久,才缓缓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手,从怀中摸出一个通体漆黑、散发着阴寒与勃勃生机矛盾气息的玉瓶,用指尖弹向墨白。
“吃了它。”慕容妄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那份癫狂的杀意,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意味,“玄炎的‘炎阳劫’阴毒霸道,不及时根除,会焚尽你的道基。这‘玄冥化生丹’,虽不能根治,可暂时压制、化解其烈性,待你回去后慢慢调养即可。”
墨白接过玉瓶,入手冰凉刺骨。他拔开瓶塞,一股混合着极寒与浓郁生机的药香扑鼻而来。他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瓶中那枚龙眼大小、黑白二色纠缠流转的丹药吞下。
丹药入腹,瞬间化作一寒一热两股洪流。
寒流如同万载玄冰,瞬间冻结了肆虐的炎阳劫,带来刺骨的冰寒;热流则蕴含着磅礴生机,迅速修复着被灼伤的经脉脏腑。
两股力量交织,冰火对冲,带来难以言喻的痛楚与舒爽,墨白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胸口的灼痛感,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平复。
片刻之后,墨白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焦糊气息的浊气,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那股如影随形的焚身之苦,终于暂时被压制下去。
他看向慕容妄,再次拱手:“多谢前辈赠药。”
慕容妄摆了摆手,没有接话,目光再次落在林默身上,眼神深邃:“《归海真诀》……青云宗掌门一脉的至高传承。小子,你师父是谁?玄诚?还是玄魁那老怪物?”
“家师,青云宗前代掌门,玄诚真人。”林默坦然回答。
慕容妄眼神动了动,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似是嘲弄,又似是叹息。他不再追问,转而看向墨白,声音低沉:“你之前说的……洗剑城。那里,当真如你所说,在走另一条路?当真……有‘凡丹’存身之地?”
墨白与林默对视一眼。墨白缓缓站起身,尽管身形还有些摇晃,但脊背挺得笔直。他直视着慕容妄那双历经沧桑、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洗剑城或许还不够好,路或许还很艰难。但那里,至少愿意给‘凡丹’一个机会,愿意给走投无路的人一条活路。前辈若不信,可愿亲自前往一观?是真是假,是希望还是又一个骗局,您亲眼看了,再做决断。”
山风穿过坳口,带着夜露的湿凉和远方隐约的焦糊气息。
慕容妄沉默地站着,破损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抖动,周身那令人不适的毒瘴缓缓收敛。他看看墨白,又看看林默,
最后,目光投向东南方,洗剑城的方向。那双眼中,疲惫、伤痕、恨意、疑虑交织,最终,化作一点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星火。
良久,他收回目光,声音干涩地吐出两个字: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