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在向前挪移。
体内像塞进了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又像被千万根烧红的铁针反复穿刺。
《戮神心诀》的灰白灵力与《谷神诀》的温润气息,体内那股炎流的冲击下,左支右绌,节节败退。
胸口那个焦黑的掌印,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灼骨焚心的剧痛,仿佛有岩浆在血管里流淌。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耳中嗡鸣不断,混杂着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响。
他不敢飞太高,贴着地面起伏的山峦,像一只折翼的夜枭,踉跄地掠过枯黄的草甸、裸露的岩石和幽暗的树林。
夜风冰冷,刮在滚烫的脸上,带来短暂的清明,随即又被更深的眩晕和灼痛淹没。
他不知道具体飞了多远,只知道必须离开天玄城越远越好,必须回到洗剑城。
就在他掠过一处两山夹峙的狭窄垭口,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从低空栽下去时——
“咻!”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自侧前方一片茂密的杉木林中响起。不是箭矢,不是法宝,更像是什么东西极速切割空气的声音。
墨白心头一凛,残存的战斗本能让他强行扭转身形,向侧方急坠,同时右手并指,一缕黯淡却依旧锋锐的灰白剑气在指尖吞吐,指向声音来处。
“是我。”
一个沉静、熟悉的声音响起。
伴随着声音,一道颀长的青色身影,如一片毫无重量的叶子,从杉木林的阴影中飘然而出,落在墨白前方三丈处的一块青石上。
月光恰好从云隙中漏下,照亮了来人的脸。
剑眉星目,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忧虑,正是林默。
他身披绝灵披风,周身气息圆融内敛,与周围的山林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但墨白此刻状态极差,神识涣散,竟未能提前察觉他的接近。
看到墨白的模样,林默平静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锐芒。
他身形一晃,已至墨白身侧,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
入手处,衣袍焦脆破烂,皮肤滚烫,更有一股暴烈灼热的异种灵力透掌传来。
“怎么回事?”林默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扶住墨白肩膀的手微微收紧,一股温润平和的灵力已如潺潺溪流,悄然渡入墨白体内,与他自身的《谷神诀》灵力呼应,勉强抵住了那股横冲直撞的炎流,带来一丝微弱的清凉。
墨白借力稳住身形,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出带着焦糊味的血沫。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暂时还撑得住,目光扫过林默身后寂静的树林:“你……怎么在此?”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扶着墨白缓缓落到下方一处背风的山坳,寻了块相对平整的岩石让他坐下。
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玉瓶,倒出两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清凉药香的淡蓝色丹药,递到墨白嘴边。
“先服下,稳住伤势。”林默的语气不容置疑,“岳伯父用秘法传讯,说你在天玄城寻到了慕容前辈的踪迹 ”他顿了顿,眼中忧色更浓,“宗门内也有隐秘消息传来,丹鼎峰峰主玄炎亲至天玄城,局势有些……微妙。我放心不下,便出来寻你。刚追踪到此方向,就感应到你的气息,紊乱虚弱至此。”
墨白没有犹豫,吞下丹药。丹药入腹即化,化作数道冰线游走四肢百骸,暂时压制了那股灼痛,也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他背靠冰冷的岩石,喘了口气,将天玄城发生之事——慕容妄拒绝、目睹散修被捕、被迫出手、玄炎降临、封城搜捕、自己利用挪移符险死还生、以及最后那疯狂的炸鼎之举——简明扼要地告知林默,略去了部分细节,但关键节点清晰无误。
“……慕容前辈那边,被玄炎和天玄城主带人布阵围困,我离开时,他已落在下风。”墨白最后说道,声音沙哑,“不知……能否脱身。”
林默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眸,随着墨白的叙述时而微凝,时而闪烁。当听到墨白炸毁天玄城巨鼎时,他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你做的有些冒险了。”林默缓缓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责备,“不过,事已至此。”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目光深邃,“我已让随行的护道人暗中前去探查接应。此地不宜久留,玄炎若发现巨鼎被毁,必会雷霆震怒,全力追索。我们先回洗剑城,再从长计议。”
墨白点点头,眼下这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他勉力想站起身,却牵动内伤,又是一阵气血翻腾。
“我带你一程。”林默伸手欲扶。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前方数十丈外,一片看似毫无异常的、笼罩在淡淡夜雾中的乱石堆,骤然“活”了过来!
不,不是乱石堆活了。是那一片空间,毫无征兆地向内塌陷、扭曲!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那片区域的空气、光线、甚至声音都狠狠攥紧、揉碎!紧接着,一股腥甜、焦糊、剧毒与暴怒混杂的恐怖气息,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从那扭曲的空间中心迸射而出!
一道人影,或者说,一团人形的、不断滴落着粘稠暗绿色脓血、周身缠绕着灰白与墨绿混杂的翻滚毒瘴的身影,从那扭曲的空间中踉跄跌出!身影所过之处,地面的杂草瞬间枯死、发黑、融化,岩石表面嗤嗤作响,冒出带着恶臭的青烟。
是慕容妄!
但他此刻的模样,凄惨到了极点。那身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早已破碎不堪,被鲜血和莫名的粘液浸透,紧紧贴在干瘦的身躯上。
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灼伤、腐蚀和利器切割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尤其是左肩处,一个焦黑的、边缘还在微微燃烧金色火苗的贯穿伤,格外触目惊心。
他披头散发,脸上糊满了血污和尘土,只有那双眼睛,在毒瘴的掩映下,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刻骨的恨意,以及一丝濒临疯狂的绝望。
他刚一现身,甚至没看清前方是谁,那股积郁到顶点的暴怒和毁灭欲,便已化作实质的攻击!
“小辈!给老夫死来!!!”
一声嘶哑癫狂到不似人声的咆哮,混合着腥风毒瘴,席卷而来!慕容妄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法宝、法术,只是凭着残存的本能和化神修士即便重伤也恐怖绝伦的修为,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遥遥对着墨白和林默所在的方位,五指箕张,狠狠一握!
“轰——!”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令人神魂都要冻结的沉闷窒息感!
方圆百丈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化作亿万钧沉重的无形枷锁,从四面八方朝着墨白和林默碾压、收缩!那不是简单的威压,而是融合了化神期对天地灵气的粗暴掌控、以及慕容妄毕生钻研的毒道的含怒一击!
空气中甚至浮现出淡淡的、斑斓扭曲的毒光,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这一击若是压实,以墨白此刻状态,瞬间就会化为肉泥,连神魂都可能被其中的剧毒法则侵蚀消散!
死亡,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迅速地迫近!
墨白瞳孔收缩,全身肌肉绷紧,残存的戮神剑意在死亡的刺激下疯狂涌动,就要不顾一切地燃烧本源,做最后挣扎——
然而,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更稳地,踏前一步,挡在了他与那毁灭性一击之间。
是林默。
面对这足以灭杀寻常元婴的含怒一击,林默脸上竟没有丝毫惊慌,甚至连剑都没有拔。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头,望着那碾压而来的、混合着毒瘴与巨力的无形手掌,然后,做了一个极其简单,却又诡异到极点的动作。
他缓缓地,张开了双臂。
不是拥抱,不是防御。更像是……迎接。
在他双臂张开的刹那,他周身那一直圆融内敛、近乎不存在的气息,骤然变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容纳百川、化尽万钧的奇异“意境”,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他整个人的存在感,在墨白的感知中,瞬间变得无比深邃,又无比空无。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又像一片浩瀚无垠的归墟之海。
下一刻,那恐怖的无形毒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林默张开双臂所笼罩的虚空之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灵力溃散的爆鸣。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