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剑城,
城主府密室。
这里没有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散发着稳定柔白光芒的萤石。
空气里弥漫着岩石的土腥气、某种清淡宁神的药草焚烧后的余味,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经年不散的阴冷湿气。
这是一间专为闭关疗伤开辟的静室,四壁和穹顶都以厚重的“绝灵石”混合玄铁浇筑,能隔绝绝大多数神识探查和灵力波动。
墨白盘膝坐在静室中央唯一的蒲团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原本因重伤和炎阳劫肆虐而残留的血丝与黯淡已然褪去,重新变得深邃、平静,像两口结了薄冰的深潭。
只是脸色依旧比常人苍白几分,那是元气大伤后尚未彻底补益的痕迹。
他胸前衣襟微微敞开,露出的皮肤上,那个焦黑狰狞的掌印已经淡去大半,只剩下一片颜色略深的暗红印记,像一块烙进血肉的丑陋伤疤。
呼吸之间,气息悠长平稳,再无半月前那种随时会碎裂开来的虚浮与灼痛。
《戮神心诀》特有的、带着锋锐寒意的灰白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如冰冷溪流冲刷过刚刚愈合的河床;
《谷神诀》的温润生机之力则如春风化雨,滋养着每一寸受损的脏腑与经脉。
两股性质迥异却又被他强行糅合的力量,构成了他此刻修为的独特基石。
他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气息在阴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浅浅的白痕。
闭关半月,炼化慕容妄所赠的“玄冥化生丹”,辅以洗剑城库藏的一些温养灵物,总算将玄炎留下的“炎阳劫”彻底拔除,稳住了道基。
只是损耗的本源和神魂的暗伤,非朝夕可复。
静室厚重的石门,发出低沉嘶哑的“轧轧”声,向一侧缓缓滑开。
门外昏黄的甬道灯光流淌进来,勾勒出一道倚门而立的颀长身影。
林默一身简单的青袍,腰间悬剑,手里却提着一个古朴的食盒。
他看着石室内睁开眼的墨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中那抹凝了半个月的忧色,稍稍化开些许。
“修复了?”林默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旁边一张简陋的石桌上,声音在封闭的石室里显得有些沉闷。
“嗯。”墨白应了一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他看向林默,“慕容前辈呢?”
“三日前出关。”林默打开食盒,里面是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灵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出关后便没在府内停留,要了份洗剑城的简图和权限令牌,自己逛去了。
这半月,除了疗伤,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翻阅洗剑城近年的各项纪要、专利目录、还有蒙学府和工坊区的产出报告。”他顿了顿,补充道,“看得很仔细,偶尔会问值守弟子一些……很刁钻的问题。”
墨白端起温热的米粥,慢慢喝着。灵米熬得软烂,带着淡淡的甘甜和灵气,顺着食道滑下,暖洋洋地滋养着干涸的脏腑。“他没提离开,也没表态?”
“没有。”林默摇头,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坐在墨白对面的石凳上,“只是看,问,记。这位前辈,心思很深,防备心也重。”
墨白几口喝完粥,放下碗,目光落在石桌粗糙的纹理上:“慕容妄已经找到,人也带来了。后续,你打算怎么带他回青云宗?或者说……怎么让宗门,尤其是长老团和丹鼎峰,接受他?”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慕容妄是丹鼎峰死敌,玄炎不惜亲自出手追杀的目标。
带他回山,无异于在已是一潭浑水的宗门里,再投下一块烧红的烙铁。
林默放下碗筷,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擦了擦嘴角,动作一丝不苟。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锐利:“我已用联系了莫师叔。他回复,会亲自前来接应。”
“莫师伯?”墨白眼神微动。
“莫师叔的意思是,”林默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以‘迎回流落在外、丹道卓绝的宗门前辈’为名,请慕容前辈加入龙首峰,担任峰主。”
“龙首峰峰主?”墨白眉头一挑。龙首峰在青云宗一直是莫天衡担任峰主,这次是直接将峰主之位给慕容妄,这是代表与长老团彻底的决裂。
“有了青云宗龙首峰峰主的正式身份,”林默接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慕容前辈便是青云宗自己人。届时,他若出手救治师尊,是宗门内部事务。丹鼎峰若再想对他不利,便是同门相残,引发内乱。这个罪名,玄炎背不起,长老团也得掂量掂量。而莫师叔这个掌门,便有充足的理由和权力介入,甚至……清理门户。”
好一步棋。将慕容妄从“外人”的身份,转变为“回归的宗门前辈、新任峰主”,直接釜底抽薪,废掉了丹鼎峰“清理外患”的大义名分,反而将其置于“迫害同门”的被动境地。莫天衡以此为由介入,便可名正言顺地打压丹鼎峰,并且保护慕容妄。
“如果……”墨白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敲了敲,发出轻微的“笃笃”声,“慕容前辈拒绝呢?他恨青云宗入骨,让他再入青云宗,哪怕只是一个峰主虚名,恐怕也……”
“所以,我做了第二手准备。”林默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半月,我也给凤栖舞传了信。如果必要,可以斡旋,让慕容前辈成为神炎皇朝的客卿供奉。以神炎皇朝供奉的身份,前来为青云宗前掌门疗伤,于礼数上也说得通。只是……”他看向墨白,眼神深邃,“代价和风险,会完全不同。”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因“神炎皇朝”这几个字,而骤然凝重、冰冷了几分。只有墙壁上萤石的光芒,依旧稳定地洒落。
墨白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目光如针:“你是担心……引狼入室?”
“不是担心,是必然。”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师弟,你我皆知,神炎皇朝愿意在洗剑城投入资源,支持我们的‘尝试’,除了凤栖舞与你的婚约,以及他们或许真的对‘新路’有一丝兴趣之外,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们乐见青云宗内乱,乐见东荒修仙界力量损耗。”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拂过冰冷粗糙的禁灵石壁,仿佛在触摸东荒冰冷而脆弱的现实。
“凤栖舞是神炎皇朝的公主,更是中州放在东荒最敏锐的眼睛和最灵活的手。她所做的一切,结交、投资、观察,最终目的,都是在评估东荒的实力,寻找其弱点,并伺机加剧其内耗。”
“支持我们,对抗长老团和丹鼎峰,就是在给青云宗、乃至东荒的裂痕下浇油。一旦我们与长老团彻底撕破脸,爆发全面冲突,元婴、化神修士开始陨落……”
林默转过身,阴影落在他半边脸上,使得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只有声音里的寒意清晰可辨:“届时,东荒顶层战力折损,内部元气大伤。中州神炎皇朝,乃至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兵进东荒,还会远吗?别忘了,玄魁祖师与凤溪祖师有约定,他们不可直接介入宗门内斗与王朝争霸。这是他们那个层面维持平衡的默契,也是套在他们身上的枷锁。”
墨白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缓缓闭上眼。林默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刚有些暖意的心里。
他何尝不明白?与凤栖舞接触越深,那种被审视、被算计、如同一枚棋子的感觉就越清晰。她探究“天地大劫”的秘密或许是真,但神炎皇朝的帝国野心,绝不会因此有半分消减。
“所以,师祖留下师叔祖……”墨白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更深的沉重,“不仅仅是为了给师尊、给莫师伯他们留下一个对付长老团的后手,更深层的,也是一种威慑。一个藏起来的、疑似化神圆满甚至炼虚期的老怪物,对所有外部势力,尤其是中州,都是一种无形的震慑。让他们在伸手之前,不得不考虑,会不会被这只藏在暗处的老狮子,咬断手掌。”
“不错。”林默点头,“师祖深谋远虑。但这一手,瞒得过一时,瞒不过那两位站在巅峰的祖师。一旦我们被逼到绝境,动用了师叔祖这股力量,打破了目前的脆弱平衡……到时候玄魁祖师就不得不强制引渡师叔祖进入小世界,彻底离开此界。”
他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带着宿命般的冰冷:
“到那时,东荒最后的战略威慑消失,内部又因我们与长老团的死斗而伤痕累累……这片土地,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战火,将不再局限于宗门内斗,而会燃遍东荒每一寸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