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几乎是逃出那片禁制笼罩的山峰的。
踏出那片扭曲水波般隔膜的刹那,身后那要将神魂都冻裂的杀意骤然消失,像从深海浮出水面,空气重新灌入火烧的肺。他踉跄两步,脊背撞上一株虬结的树干,才稳住身形。喉头腥甜翻滚,被他强行咽下,嘴角却已溢出一缕细细的血线。
体内,为抗衡慕容妄最后那直刺神魂的杀意而强行调动的戮神剑意,仍在经脉中左冲右突,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闭目,运转《谷神诀》,温润平和的灵力缓缓流淌,如春溪化雪,一点点梳理着暴走的剑气。半炷香后,翻腾的气血勉强平复,眉宇间那抹因神魂受创产生的灰败,却一时难消。
他缓缓直起身,回头望去。身后是那座在晨光中沉默矗立的孤峰,看似平凡无奇。但他知道,山巅那片“虚无”下,藏着个对青云宗、或者说对他这青云宗弟子,抱有滔天恨意与决绝排斥的化神修士。
“青云宗……”墨白低声自语,声音干涩。慕容妄最后那句“滚”,那眼神中毫不掩饰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憎恶与痛苦,像根淬了冰的针,扎在心底。那恨意如此深沉,如此具体。仅仅因为他是青云宗弟子,甚至不愿听他多说一句。
玄诚师伯知道吗?他让自己来找慕容妄时,可知此人对青云宗是这般态度?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
一个名字,倏地划过脑海。
青木真人。
那位常年隐居天启城、几乎从不露面、连岳北凛都对其礼敬有加的丹道大家。论及对慕容妄的了解,放眼东荒,恐怕无人能出其右。更重要的是,青木真人与岳北凛私交甚笃,玄诚师伯重伤后,是否可能是由其进行医治。
让玄诚师伯在那种情况下,仍坚持让自己来找慕容妄的……会不会就是他?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墨白深吸一口山间清冷带着草木苦涩的空气,压下翻腾的思绪和体内残余的不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寂静的山峰,转身,身形化作一道黯淡的灰影,融入晨雾未散的山林,朝着天启城方向,疾驰而去。
天启城的喧嚣与烟火气,隔着十几里就能感受到。庞大的城池像头匍匐在平原上的巨兽,吞吐着滚滚人流与灵力。墨白在城外一处荒废的河神庙稍作停留。他寻了隐蔽角落,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干净的玄色劲装换上,用清水洗去脸上刻意抹上的泥灰和草汁痕迹,露出原本冷峻的眉眼。头发上的染剂一时难清,他便用根简单的木簪将黑发束起,尽量显得整齐。
进入天启城,他没有耽搁,径直前往城主府。通报姓名后,很快有管事恭敬引他入内。
岳北凛正在书房,对着一幅摊开的地图凝神思索,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某处。听到通报,他抬起头,见是墨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凝重。墨白的脸色虽然已整理过,但眉宇间那抹疲惫与隐隐的神魂震荡后的虚浮,逃不过他的眼睛。
“墨白?”岳北凛挥手屏退下人,布下隔音禁制,快步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墨白全身,“你受伤了?神魂受创?发生了何事?”
“岳伯父, ”墨白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但已平稳。他走到桌边,自行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清明。“我找到慕容妄了。”
岳北凛瞳孔微微一缩:“在何处?他可愿出手?”
墨白摇头,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陶杯壁上摩挲:“他不愿。不仅不愿,他对青云宗……恨意极深。我甫一表明身份,他便直接翻脸,若非剿灭炼魔宗之事,恐怕我已无法活着离开。”
岳北凛眉头紧锁,在书房内踱了两步:“竟至如此地步……看来当年旧怨,比传闻中更甚。”他停下脚步,看向墨白,“你回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
墨白抬眼,目光直视岳北凛,没有任何迂回:“岳伯父,让玄诚掌门在重伤后,坚持嘱托我们去寻慕容妄的……是不是青木前辈?”
岳北凛身形顿住,深深看了墨白一眼,那目光中有审视,有了然,也有一丝复杂。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息,才缓缓颔首:“是。此事隐秘,知晓者寥寥。确是青木老友传讯于我和天衡。”
果然。墨白心中了然,继续问道:“青木前辈可知慕容妄对青云宗恨之入骨?又为何认定,唯有慕容妄可能治愈掌门师伯?”
岳北凛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嶙峋的假山,声音低沉了几分:“ 当年慕容妄与玄炎反目,重伤遁走后,是青木老友暗中接应,将其藏匿疗伤。”
他转过身,面对墨白:“慕容妄对青云宗之恨,根源在于丹鼎峰峰主玄炎,在于当年炼魔宗之乱,长老团某些人见死不救、甚至落井下石的决策。他认为青云宗上下,皆是一丘之貉,为了灵石利益,罔顾散修与底层弟子性命。此恨经年累月,早已深入骨髓。青木老友知其心结,但也知其丹道造诣,尤其是对神魂、道基损伤方面的研究,堪称独步东荒。玄诚掌门之伤,寻常丹药、寻常丹师根本束手无策。老友思来想去,普天之下,或许唯有对神魂、生机、药性融合理解到极致,且……曾欠他一个人情的慕容妄,有一线可能,找出那渺茫的生机。”
“人情?”墨白捕捉到关键词。
“嗯。”岳北凛点头,“当年慕容妄重伤,若非老友援手,并耗费珍稀灵药为其稳住伤势,他恐怕早已道消身殒。虽然师兄弟因为丹道不同反目,但这份救命之恩,慕容妄是认的。但也仅此而已。老友坦言,他并无把握能说动慕容妄出手救玄诚师兄,尤其是……玄诚师兄是青云宗掌门。但,这已是绝望中,唯一能想到的、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墨白沉默。原来如此。一份救命之恩,一份陈年旧怨,一份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丹道希望。青木真这是在拿我和林师兄的命在赌。
显然,就目前看,恨意占了绝对上风。
“所以,”墨白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漠然,“慕容妄恨的,是当年见死不救、甚至可能推波助澜的青云宗高层,是玄炎,是长老团中某些人。而他与玄炎反目、被袭重伤的缘由……便是炼魔宗之乱时,他欲降价售丹救治散修,而玄炎……或者说是玄炎背后的长老团,为了清理散修、维持丹药暴利,非但拒绝,反而偷袭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