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艰难地转动眼珠，用余光瞥去。只见那引路的摊主，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竹屋门口，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主……主人恕罪！小的……小的明明已经绕了三圈，布下了三道‘踪灭符’……实在不知……”
“废物。”葛衫男子吐出两个字，不再看那摊主，目光重新落在墨白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地刮过墨白周身每一寸，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能跟到此地，避过所有警戒，穿过外围迷踪幻阵……筑基圆满修为？倒是好本事。”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意味，“可惜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墨白周身的空气骤然紧缩！那恐怖的威压陡然增强数倍，化作无数道无形的枷锁，要将他生生碾碎、压爆！
生死一线！
墨白猛地抬头，染黑的发丝下，那双因为抵抗威压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葛衫男子，从几乎被压得闭合的牙关中，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出嘶哑的声音：
“洗剑城……墨白……拜见……慕容……妄前辈！”
最后那个名字，他用了极大的力气，仿佛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恐怖的、欲要将他碾碎的化神威压，骤然一滞。虽然未曾消散，依旧沉重如山，但那股凌厉的杀意，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
葛衫男子——慕容妄，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波澜，像是投入石子的古井，涟漪一闪而逝。他盯着墨白看了两息，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要将墨白的头颅剖开，检查里面的每一缕神魂。
“墨白？”慕容妄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语速稍微慢了一丝，“洗剑城那个……‘白首血屠’墨白？”
“正是……晚辈。”墨白抵抗着威压，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但吐字清晰。
慕容妄的视线落在墨白那头被劣质草汁染成黑色、在威压下被汗水浸透、紧贴额角的头发上，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墨白不是……一头白发么？”
“为避免……丹鼎峰眼线……染了。”墨白简短地回答，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滴在脚下的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慕容妄沉默着。平台上的空气仿佛凝成了铁块，那跪在竹屋门口的摊主连大气都不敢喘，头埋得更低。
“证明。”良久，慕容妄缓缓吐出两个字，目光如冰锥，钉在墨白脸上，“证明你是墨白。否则，死。”
墨白沉默了。证明？储物袋里的身份玉牌？那东西做不得数。戮神剑意？他不一定认识。
他缓缓摇了摇头，因为威压而显得有些僵硬：“似乎……并无……确凿信物。”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容晚辈……洗去这染发之物？”
慕容妄没有回答他这个提议，而是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认识洗剑城买卖情报的散修老王头？你给过他什么东西？”
问题来得突兀，细节却精准得可怕。他怎会知道？
墨白心念电转，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因威压而扭曲的表情，嘶声道：“一枚……下品‘金还丹’……些许灵石。前辈……认识老王头？”
慕容妄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缓缓道：“很多年前，我游历至一个村子，见他有些天分，心性尚可，就留着一个修行功法给他。”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前些日子路过，顺道看了一眼。他过得不错，脸上也有了笑模样。问他，说是遇了贵人，赠丹赠灵石。那人是洗剑城墨白。”
墨白怔住了。他没想到，当年随手为之的一件小事，竟在此刻，以这种方式，成了验证他身份的钥匙。更没想到，慕容妄竟然会关注老王头那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底层散修，还会在多年后“顺道看一眼”。
“所以，”慕容妄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那声音里的冰寒似乎消散了些许，但审视的意味更浓，“你当真是墨白。”
笼罩周身的化神威压，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那股欲将人碾碎的恐怖力道已然不见。墨白身体一松，几乎站立不稳，踉跄半步才稳住，大口喘着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慕容妄不再看他，转身，背对着他，望向竹屋前那片蔫头耷脑的药圃，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与疏离：“你费尽心机，找到这里。何事？”
墨白压下翻腾的气血，快速调匀呼吸，拱手，姿态放得极低，但语气清晰坚定：“晚辈冒死前来，有两事相求。”
“说。”
“其一，晚辈师伯，青云宗前掌门玄诚真人剿灭炼魔宗时受重伤。晚辈请前辈去青云宗一趟，救师伯一命。”
慕容妄背影微微一僵，没有回头。
“其二，”墨白继续道，声音提高了几分，“洗剑城欲革新丹道，普惠低阶修士与凡俗众生，然苦无大师坐镇，更缺普惠丹方与法门。晚辈深知前辈心怀苍生，丹道通神，特来相邀，请前辈移驾洗剑城，主持丹阁，开创普惠丹道之新局！”
话音落下，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山风穿过外围迷雾，发出呜呜的、鬼哭般的声音。
良久，慕容妄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却像是瞬间凝结了万古寒冰，冷得让墨白骨髓都在发颤。
“你，”慕容妄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互相刮擦，“是青云宗的人？”
墨白心头一沉，但事已至此，无从回避，他挺直脊背：“晚辈墨白，乃青云宗洗剑峰首徒。”
“洗剑峰……首徒……青云宗……”慕容妄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刻骨讥诮与恨意的弧度，“好，很好。”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方才消散的恐怖威压，以比之前猛烈十倍、百倍的态势，轰然爆发！这一次，不再是全方位的挤压，而是凝聚成一道无形的、锐利无匹的矛，带着滔天的怒火与冰寒刺骨的杀意，直刺墨白神魂深处！
“看在你师尊……还有你剿灭炼魔宗，为东荒除了点祸害的份上，”慕容妄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我不杀你。”
墨白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形晃了晃，几乎跪倒，但他死死咬着牙，运起全身灵力，硬生生抵住了这直刺神魂的恐怖冲击，脚下岩石“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现在，”慕容妄盯着他，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又像是在看一件令人极度厌恶的脏东西，“立刻，滚出我的地方。”
“前辈……”墨白艰难开口，试图解释。
“闭嘴！”慕容妄厉喝打断，声浪如雷，震得整个平台雾气翻滚，竹屋簌簌作响，“青云宗的人，不配站在这里，更不配求我任何事！滚！立刻！马上！”
他手指抬起，指向平台外围翻滚的迷雾，指尖有幽光凝聚，散发出毁灭性的波动：“趁我还没改主意，趁我还能忍住不把你连同你那该死的宗门一起碾成齑粉之前——给我滚！”
最后两个字，如同九天雷霆，在墨白识海中炸响，震得他气血翻腾，耳鼻中都渗出血丝。那跪在竹屋门口的摊主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墨白知道，再多说一个字，下一瞬，那指尖的幽光，就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他什么也没再说，缓缓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地，一步一步，走向来时的方向。
就在他即将离开的刹那，慕容妄冰冷刺骨的声音，再次钻进他的耳朵，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般的警告：
“记住。今日之事，若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九天十地，我必亲至，将你……形神俱灭。”
墨白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有听见，身影没入浓雾，消失不见。
平台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山风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