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城的夜晚,没有星空。
地下洞窟的入口,隐藏在“秽药市”最深处,靠近化污池那片连老鼠都不愿久待的、散发着刺鼻硫磺与腐烂气息的岩壁下。墨白已在此处,连续蹲守了五个夜晚。
他很有耐心。像一块长了眼睛的石头,嵌在岩缝与垃圾堆的夹角里,与周围腥臭、滑腻的环境融为一体。绝灵披风完美地隔绝了他所有的生命迹象,即便是化神修士以神识粗略扫过,也只会将他当做一块没有灵气的顽石,或是一滩凝固的污秽。
他在等。等那个售卖筑基丹的摊主出来。
前四夜,一无所获。进出的人形形色色,修为多在炼气中期到筑基初期,一个个掩藏着身份,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像钻出地洞又迅速缩回的老鼠。那干瘦摊主始终未见。
墨白不焦不躁。他计算着黑市可能的运作规律、摊主的轮换时间、以及最不易引人注意的离场时段。他像个最老练的猎手,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猎物的习性。
第五夜,子时三刻。
就在墨白估算的、黑市人流最稀疏、守备可能最松懈的时段即将过去时,岩壁下方那片与周围无异的苔藓,再次泛起了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一个身影,像地鼠般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正是那名摊主。他出来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警惕地左右张望,又侧耳倾听片刻,甚至还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个可能藏人的阴影角落。确认无人后,他才佝偻着背,脚步轻快地朝着与天玄城相反的方向——那片更为荒凉、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峦掠去。他身法不错,在崎岖的山石间腾挪跳跃,轻盈得像只大号的山魈,显然对这片地形极为熟悉。
墨白没有立刻跟上。他在阴影中又静伏了十息,直到那身影几乎要融入远山的轮廓,才如同鬼魅般飘出,坠在后面。距离保持得极佳,始终在对方神识感知的边缘之外,又绝不让其脱离自己神识锁定的极限范围。他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掠过乱石,踏过枯草,脚尖点在岩壁上借力,每一次起落都精准地利用风声、夜枭啼叫、或是山间溪流的潺潺水声作为掩护,行动间竟比前方那熟悉地形的摊主,更显出一种融入天地的诡异协调。
这一跟,便是近百里。
摊主的路线极其刁钻,专挑人迹罕至的险峻山道,时而钻入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缝,时而攀上近乎垂直的湿滑崖壁,甚至两次故意绕回原路,布下简单的、用于侦测尾随的警戒小术法。若是一般修士,即便修为高过此人,在这般复杂地形和谨慎反跟踪下,恐怕也早已跟丢或暴露。
但墨白不是一般修士。《谷神诀》锤炼出的强大神识带来的是对气息、痕迹、环境最细微变动的恐怖感知。他如同附骨之疽,又如洞察一切的眼睛,冷静地避过所有陷阱,修正着因为对方绕路而可能出现的判断偏差,始终牢牢咬住那一缕在夜风中几乎消散的气息。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他们已深入一片荒芜的、灵气稀薄得可怜的山脉深处。最终,那摊主停在了一座孤峰之下。此山不高,但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山顶光秃秃的,只有几丛耐旱的荆棘在晨风中瑟瑟发抖,看起来毫不起眼,与周围山峦并无二致。
摊主在山脚下略作停顿,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即身形一纵,手脚并用,如猿猴般敏捷地向山顶攀去。他攀爬的路线并非直线,而是遵循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时而左折,时而右绕,偶尔还会在看似毫无借力点的光滑岩壁上凭空踏出一步,身形便诡异地向上窜升一截。
阵法。而且是极高明的、融合了幻术与空间折叠的隐匿阵法。
墨白停在远处一块巨岩的阴影中,目送着摊主的身影以那种奇特的方式,逐渐“没入”山顶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消失不见。
他耐心地等到天光更亮些,足以看清山石纹理,才缓缓脱下绝灵披风,将其仔细折叠,收入储物袋中。失去了披风的遮蔽,他周身那属于筑基圆满修士的、凝练而隐带锋锐的气息,重新流露出来,但被他刻意压制、伪装,变得散乱、虚浮,还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突破失败”而留下的灵力滞涩与焦躁感。
他换了一身半旧不新的灰色布袍,头发依旧是被劣质草汁染成的、不太自然的黑色,脸上刻意用山间泥灰抹了几道,看上去风尘仆仆,眼神里带着散修常见的、历经磨难后的疲惫与一丝不甘的执拗。
现在,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在山野中苦修多年、试图寻找机缘突破瓶颈、却屡屡受挫、濒临绝望的落魄修士。
他深吸一口山区清冷干燥的空气,迈步向那座孤峰走去。脚步有些虚浮,气息略显急促,完全符合一个修为不济、却又强撑着寻找希望的失败者形象。他来到山脚下,没有像摊主那样寻找阵法节点,而是像个真正的、不懂阵法的莽撞散修一样,选了一条最直接、也最艰难的路,手脚并用地开始向上攀爬。动作笨拙,时不时滑一下,扯落几块松动的碎石,滚下山崖,发出哗啦的响声,在寂静的清晨山岭间传出老远。
攀到半山腰,他已“气喘吁吁”,额角见汗,靠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休息”,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刚才摊主消失的那片区域。神识如最纤细的蛛丝,小心翼翼地蔓延过去,触碰、感知。
果然,一片“虚无”。肉眼所见是山顶的岩石和荆棘,神识感知却是一片模糊的、柔韧的“空”,仿佛那里什么都不存在。但当他将神识凝聚到极致,能察觉到那“空”之后,隐隐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阵法运转的灵力涟漪,以及……一缕被重重禁制过滤后、依然令人心悸的、渊深似海的气息。
化神。至少是化神期修士坐镇,而且绝非初入化神。
墨白心中一定,脸上却露出更深的“不甘”和“渴望”。他休息片刻,继续向上爬,这次方向微微偏斜,看似无意,实则一点点靠近那片“虚无”的边界。
终于,他“艰难”地爬到了山顶,站在了摊主消失的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岩石前。他左右张望,脸上写满了“找不到机缘”的沮丧和茫然,在原地踱了几步,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绝望中的最后一搏,他咬咬牙,带着那种散修特有的、豁出一切的莽撞,朝着那片“虚无”,一步踏了进去。
“嗡——!”
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又像是撞进了一堵无形但有弹性的墙。四周景象骤变!荒芜的山顶、荆棘、岩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淡淡白雾笼罩的、大约数十丈方圆的清幽平台。平台边缘是翻滚的、隔绝内外的浓雾,中央则是一座简陋却干净的青竹小屋,屋前一小片药圃,种着些蔫头耷脑、品相奇怪的草药。
然而,这一切的闲适静谧,都被一股突如其来、沉重如山的威压瞬间粉碎!
那威压并非狂暴袭来,而是如同整个空间骤然凝固,化作万钧水银,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挤压而至!空气变得粘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铁砂。墨白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咯”声,灵力运转瞬间滞涩,丹田元婴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光芒黯淡。他闷哼一声,腰背猛地一弯,额角青筋暴起,脚下坚硬的山石地面“咔嚓”一声,被踩出两个浅浅的凹坑。他拼命挺直脊梁,抵抗着这股欲要将他压跪在地的恐怖力量,脸色涨红,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前丈许之处。
来人是个看起来约莫四十许岁的男子,面容清癯,颧骨微高,嘴唇很薄,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袖口沾着些许暗绿色的、像是干涸药汁的污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有些凌乱。整个人看上去,不像个修士,倒像是个失意潦倒、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乡村学究。
但那双眼睛,此刻正冷冷地盯在墨白身上,深邃得像是两口千年寒潭,不起波澜,却透着足以冻结神魂的漠然。方才那笼罩天地的化神威压,正是源于此人。他站在那里,仿佛就是这片小天地的中心,是规则的制定者,是生杀予夺的主宰。
“尾巴没弄掉。”男子开口,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他这话不是对墨白说的,目光越过墨白肩头,投向平台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