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不再说话,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他先是左右张望了一下,尤其仔细看了看墨白来的方向,确认没有尾巴,也没有其他注意这边的人。然后,他弯腰,看似随意地将那灰瓦罐和三块黑石头收进一个脏兮兮的布袋里,往肩上一甩。动作自然得像收摊回家。
“跟着。别东张西望,别问东问西。走丢了,或惹了麻烦,后果自负。”摊主丢下这句话,转身,朝着“秽药市”更深处、更阴暗、更靠近化污池那不断冒着墨绿气泡的沼泽边缘走去。
墨白立刻跟上,脚步有些虚浮,像是太过激动导致的,紧紧缀在摊主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视线只盯着前面那双沾满泥浆的、破旧的草鞋。
他们穿过最污秽的垃圾堆,绕过散发着刺鼻氨水味的、疑似简易“炼丹”失败物的倾倒坑,脚下踩着软烂粘滑、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光线越来越暗,只有化污池墨绿色的、微微反光的水面,提供一点惨淡的照明。空气中恶臭愈发浓烈,几乎令人窒息。
摊主在一处看起来毫无异常的、长满滑腻苔藓的岩壁前停下。这里已经是“秽药市”的边缘,再往前就是泛着毒泡的化污池本身,除了几丛顽强的、颜色妖异的毒草,空无一物。
只见摊主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颜色暗沉、刻着扭曲符文的令牌。他对着岩壁某处,看似随意地晃了三下。
没有光芒大作,没有轰然巨响。只有岩壁表面,那层厚厚的、滑腻的苔藓,如同被无形的手抹过,泛起一阵极其轻微、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紧接着,岩壁底部,一块约莫丈许方圆的、颜色略深的岩石,悄无声息地向下沉去,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与外面污浊恶臭截然不同的、混合着淡淡药味、尘土味和一丝隐隐灵气的、干燥而微凉的气流,从洞口中涌出。
“下去。跟紧。”摊主简短地说了一句,率先弯腰钻进洞口。
墨白没有丝毫犹豫,紧随其后。
通道不算宽敞,但足以让两人并行。岩壁是开凿的痕迹,并不平整,空气中那股混合的气味越来越清晰。走了约莫百步,前方隐约传来人声,嘈杂,但压得很低,像是许多人刻意控制着音量在交谈、讨价还价。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约莫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地下洞窟,呈现在墨白眼前。洞窟显然是天然形成,但经过后天粗糙的修整加固,头顶垂下一些巨大的钟乳石,滴滴答答落下水珠。岩壁上同样镶嵌着发光的苔藓或符文,提供着昏暗但足以视物的光线。
洞窟里,井然有序地分布着几十个“摊位”。这些摊位比上面“秽药市”的规整得多,大多用简单的木板搭成台子,上面铺着干净的(相对而言)粗布。摊主也不再是上面那些奄奄一息的拾荒者,虽然衣着依旧普通,但眼神锐利,气息沉稳,至少都是炼气中后期的修士,甚至有几位,隐隐透出筑基期的灵压。
而摊位上摆放的东西,更是让墨白眼瞳微微一缩。
丹药。
虽然依旧不是那种流光溢彩、丹香扑鼻的上品,但至少是成丹。装在统一的、粗糙但洁净的灰色陶瓶里,瓶口用蜡密封。瓶身上贴着简单的标签,用拙劣但清晰的墨笔写着名称。
“凝气丹”、“聚灵散”、“止血膏”、“解毒丸”……都是最常用、消耗量最大的低阶丹药。价格用木牌标着,挂在摊位前。
墨白的目光,迅速扫过几个摊位,最终定格在洞窟中央,一个稍大些的摊位上。
那里摆放的灰色陶瓶最多,标签上也赫然写着——“筑基丹”。
标价:两千下品灵石。
墨白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滞了一瞬。这个价格,不到天玄城正规丹铺的两成!甚至比他预估的、用工业化流程全力压低的成本价,还要再低一线!
而且,看那摊位上堆积的、足有上百个的灰色陶瓶,这储量,也绝不是小打小闹!
摊主已经走到一边,和一个相熟的修士低声交谈起来,不再管墨白。墨白像其他初来乍到的修士一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贪婪和小心翼翼,慢慢挪动着脚步,在各个摊位前“浏览”。
他看得很仔细。丹药的成色确实一般,丹纹模糊,灵气波动微弱且不甚稳定,显然炼制手法粗糙,火候掌控欠缺,提纯也不够彻底。副作用恐怕不小,药效也可能打折扣。但……它确实是筑基丹。那种帮助突破瓶颈的、独有的灵力波动,做不了假。对于无数卡在炼气圆满、倾家荡产也买不起正规丹药的散修来说,这就是黑暗中唯一的光,哪怕这光可能烫手,甚至有毒。
他走到那个卖筑基丹的摊位前,摊主是个面无表情的疤脸汉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筑基丹……两千?”墨白的声音有些干涩,指了指木牌。
疤脸汉子点点头,依旧没说话。
墨白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布袋,数出两千下品灵石,放在摊位上。动作有些颤抖,像是掏出了全部身家性命。
疤脸汉子接过灵石,看也没看,随手丢进身后一个更大的木箱里,发出哗啦一声响。然后从摊位上拿起一个灰色陶瓶,递给墨白。
墨白接过,入手微沉。拔开蜡封,一股并不纯粹、带着淡淡焦糊味的药香飘出。他倒出一粒在掌心,丹药呈灰褐色,表面有些凹凸不平,丹纹浅淡几乎看不见。他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脸上露出混杂着肉疼、犹豫和最终决绝的神色,将丹药小心倒回瓶子,重新封好,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救命稻草。然后,他对着疤脸汉子胡乱点了点头,转过身,低着头,快步朝着来时的通道走去。
他的脚步显得有些慌乱,像是怀揣巨款又买到违禁品的窃贼,急于离开这是非之地。通道里还有其他修士进出,大多和他一样,行色匆匆,目光低垂,彼此间毫无交流,只有脚步声在岩壁间轻轻回荡。
走出地下洞口,重新感受到外面污浊但开阔的空气,墨白没有停留,在一个僻静的、堆满腐烂箩筐的角落,他停下脚步,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绝灵披风。
他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一处可以隐约看到化污池边缘那片岩壁的、更高的乱石堆后,伏下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神识如同最纤细的蛛丝,悄然蔓延而出,并非大张旗鼓地扫描,而是极度凝练、若有若无地附着在洞口附近的地面、空气和流风中,捕捉着任何细微的灵力波动、脚步声、气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地下入口处,陆陆续续有人出来。有的独自一人,脚步匆匆,很快没入黑暗;有的三两人结伴,低声交谈几句后分道扬镳;有的出来后,还会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才迅速离开。
墨白的神识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默默记录着每一个出来者的气息特征、大致修为、离开方向。一个,两个,五个,十个……人数比他预估的略多,但都在可控范围。
直到洞口不再有人出现。里面应该已经清场了。但那个摊主,始终没有出来。
墨白伏在乱石后,身体纹丝不动,唯有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没有别的出口?还是……他根本就没从“门”走?
又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洞口依旧死寂。只有化污池毒泡破裂的轻微“噗噗”声,和远处野狗的哀嚎。
墨白缓缓收回神识,身体如狸猫般从藏身处滑出,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绝灵披风在夜色映衬下,让他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被恶臭和秘密笼罩的区域。
天色微明时,墨白回到了西城根那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空气里弥漫着隔夜的馊味和晨起的炊烟。他如同鬼魅般,没有惊动任何人,来到了那间他曾用神识探查过的、黑脸汉子居住的窝棚前。
破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粗重而平稳的鼾声,混合着另一个人的磨牙声。
墨白的手指在储物袋上轻轻一拂,那个粗糙的灰色陶瓶出现在他掌心。他拔开蜡封,倒出里面那颗灰褐色的、丹纹模糊的筑基丹,放在鼻尖再次确认了一下——那淡淡的、粗糙的、却真实不虚的破境灵气。
做完这一切,他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闪身而入,又迅速合上。
窝棚里依旧昏暗,充斥着汗味、脚臭味和霉味。黑脸汉子和另一个散修在角落的草铺上睡得正沉,对有人潜入毫无所觉。
墨白走到黑脸汉子身边,蹲下。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弱的晨光,他能看到汉子粗糙的脸上带着疲惫,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紧皱着。墨白将那个灰色陶瓶,轻轻放在汉子手边,一个他醒来一翻身就能碰到的地方。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将黎明前最后一点黑暗,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