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药市的味道,是腐烂里长出的一朵毒蘑菇。
墨白刚踏进那片所谓的“市集”,一股复杂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就蛮横地撞进鼻腔。那不只是粪便、垃圾、污水坑常年淤积发酵出的腥臊恶臭,更深层、更刺鼻的,是无数种劣质药材、炼丹废渣、符箓边角料、妖兽残骸、矿物粉尘,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败炼金产物混合在一起,经过日晒雨淋、反复践踏、又闷在这片低洼地里,熬煮出的、一种带着诡异辛辣和甜腻底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综合”味道。
这片地方,与其说是“市”,不如说是个巨大的、自然形成的露天垃圾倾倒场,兼作贫民窟、拾荒者天堂和无证摊贩的流窜地。
所谓的“摊位”,就是用几块破木板、烂草席、甚至是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半截破缸、几根锈蚀铁条胡乱搭起来的棚子。更多的,干脆就是在地上铺块脏得看不清本色的破布,把要卖的东西往上一摆,人往旁边一蹲,生意就算开张了。
墨白放缓脚步,像每一个初来此地、既嫌恶又不得不捏着鼻子讨生活的人一样,微微皱着眉头,目光在两侧的“摊位”上缓缓扫过。
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残缺的、灵力微弱的低阶符箓,边角料炼制的、形状歪扭的法器粗胚,沾着泥巴、品相不佳的普通药材,从妖兽身上剥下来的、价值最低的边角料(比如铁皮豪猪的硬毛、腐沼蟾的毒腺皮),甚至还有凡俗间的破铜烂铁、锈蚀刀剑,被摊主吹嘘成某某古战场遗物。
丹药?有。极少。而且大多是些一看就成色可疑、丹纹模糊、甚至带着焦糊味的“回气散”、“止血膏”之类的大路货,被小心翼翼地装在最劣质的粗瓷瓶里,瓶口用脏兮兮的油纸勉强塞着。价格倒是比城里正规丹铺便宜一大截,但那成色,吃下去是疗伤还是要命,全看运气。
没有“金还丹”。没有“筑基丹”。甚至连“凝气丹”这种稍微上点档次的炼气期丹药,都见不到影。
他没有停下,继续往里走,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像最精细的筛子,过滤着每一个细节。摊主的吆喝有气无力,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痰音;顾客大多衣衫褴褛,眼神混浊而警惕,蹲在摊位前,为了一两个灵铢(下品灵石的碎片)讨价还价,唾沫横飞;。
他的脚步,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
那里,紧挨着一堵渗着黄绿色脓水的湿滑岩壁,岩壁底部,被人用碎石勉强垒出个半圆,挡掉些污水。地上铺着一块边缘破损、颜色灰败的油毡布。布上,孤零零摆着三样东西:一个肚大口小、沾满泥垢、毫不起眼的灰瓦罐;罐子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三块拳头大小、黑不溜秋、表面粗糙得像煤炭渣子的石头。
没有招牌,没有吆喝,甚至没有人。摊主不知去向,只有那三块黑石头,沉默地压着油毡布的一角,防止不知从哪个缝隙钻出来的、带着腥味的穿堂风把它吹走。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个灰瓦罐和三块黑石。罐子很普通,是乡下人用来腌咸菜的那种,口沿还有一道不明显的裂纹。黑石头更是随处可见,丢在路边都没人多看一眼。但它们的摆放,有一种刻意的、与这混乱环境格格不入的“整齐”。三块石头,呈一个标准的等边三角形,稳稳压住油毡布三角,分毫不差。
时间一点点过去。污水在脚下的沟渠里缓缓流淌,发出汩汩的声响。远处讨价还价的嘈杂隐约传来,更衬得这个角落死寂。墨白很有耐心,一口一口喝着水囊里劣质的水,视线低垂,仿佛在发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身影晃了过来。是个干瘦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短褐,脸色黄中带黑,眼窝深陷,走路有点外八字,一副长期营养不良、又带着点市井油滑的模样。他嘴里叼着根草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到油毡布后,一屁股坐在不知从哪搬来的半截树墩上,翘起二郎腿,开始……抠指甲。对摊位上那寒酸的三样“货物”,看都不看一眼。
墨白走到灰瓦罐前蹲下,装模作样地看了看那空罐子和黑石头,然后抬起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带着明显的讨好和急切问:“这位……道友,有……有‘金还丹’卖吗?”
那抠指甲的摊主眼皮都没抬,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嘲弄的气音:“金还丹?道友,走错地儿了吧?天玄城买丹药,左转,进城,丹华楼、百草阁,亮晶晶的铺面,要啥有啥。俺们这破地方,只卖破烂,不卖那金贵玩意儿。”
墨白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绝望,还不死心,声音更低了,带着哭腔:“大哥,行行好,给指条明路吧……实在是……实在是受伤重,撑不了几天了。就等着金还丹吊命……城里的丹,那价……把我拆零卖了也凑不齐啊!您行行方便,救人一命……”
摊主终于停下了抠指甲的动作,抬起眼皮,那是一双混浊、疲惫、但深处藏着针尖般警惕光芒的眼睛。他上下打量了年轻散修几眼,那目光像在掂量一件卖不出去的破烂。“受伤?看你这样,也不像马上要断气的。”他嗤笑一声,重新低下头,继续跟指甲缝里的污垢较劲,“这儿真没丹。有也轮不到你。走吧,别挡着俺……晒太阳。”虽然这里根本晒不到太阳。
墨白脸涨得通红,还想再哀求:“求求你给我挑活路,我是吴道友介绍来的。”
摊主抠指甲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没抬头,但原本散漫的目光,瞬间凝聚了一瞬,像黑暗中潜伏的毒蛇缩紧了身体。
“哪个吴道友?”摊主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有点懒洋洋,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
“西城根,棚户区,刚筑基成功那个。”墨白语速很慢,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力气,“他让我来……碰碰运气。我……实在不想死。”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的恳切。
摊主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墨白。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敷衍和嘲弄,而是像冰冷的探针,仔细地扫过墨白染黑的头发、憔悴泛黄的脸、洗得发白的衣袍、以及那双因为“绝望”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白的手。
“他筑基成了?”摊主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成了。”墨白点头,补充道,“但也去了半条命。他说……让我来试试,看有没有……便宜点的‘筑基丹’,多活几年,也是好的。”
摊主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你有多少灵石?”
墨白脸上浮现出羞愧和窘迫,嘴唇嚅嗫了一下,才低声道:“两……两千五。下品灵石。全副家当了。”他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那里瘪瘪的,不像藏了太多东西。
“两千五?”摊主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终化作一声短促的、毫无笑意的气音,“就这点?还想买金还丹?道友,睡醒没?这点钱,在城里,连丹鼎峰药渣子都买不起一撮。”
墨白的脸色更白了,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晃,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眼中那点强撑的光也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死灰。
摊主看着他的样子,又沉默了几秒,才慢悠悠道:“金还丹,做梦。筑基丹……倒不是不能想想。”
墨白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近乎灼热的光芒,但随即又迅速被巨大的疑虑和恐惧覆盖:“筑基丹……这个价……?”
“这个价,自然有它的道理。”摊主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光,“俺可以带你去个地方,碰碰运气。但规矩,得先说清楚。”
“您说!您说!”墨白忙不迭点头,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
“第一,一个人,只能带一个人来。多了,以后这门路,对你,对带你来的那个人,都彻底关上。听懂没?”摊主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懂!懂!”墨白用力点头。
“第二,进去了,管好眼睛,管好嘴巴。看到什么,买到什么,出来就烂在肚子里。跟任何人,哪怕是你亲爹娘、道侣崽子,都别提半个字。否则……”摊主没说完,只是咧了咧嘴,露出被劣质烟叶熏得发黄的牙齿,那笑容让人心底发寒。
墨白打了个冷战,脸色发白,但眼神里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重重地点头:“明白!我明白!多谢大哥指点!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