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放下茶杯，杯底与粗糙的木桌轻轻一磕，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他脸上的疲惫和麻木像潮水般退去，眼底深处，那潭沉寂了半个月的死水，开始泛起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微光。
他没有再看那桌散修，目光平静地扫过茶馆里一张张或麻木、或亢奋、或愁苦的脸。然后，他起身，留下几枚铜钱，像个真正的、无所事事的落魄散修一样，晃悠着走出了茶馆。
他没有回那个廉价的、散发着霉味的客栈，而是远远地，极其耐心地，跟上了那个黑脸膛的汉子。
跟踪一个炼气期的散修，对墨白而言，容易得像呼吸。他融入了街上的人流，步伐不快不慢，始终与目标保持着十几个身位的距离，借助行人、车马、摊贩的遮挡，身影在光影中若隐若现。他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像一块会移动的石头，目光偶尔扫过前方，更多时候落在脚下的石板路，或路边摊贩的货物上，毫无异常。
黑脸汉子毫无所觉。他在街上逛了一阵，买了些最便宜的干粮，又去铁匠铺取回修补好的柴刀，然后便朝着西城，那片更低矮、更杂乱、污水横流的棚户区走去。
这里的巷道更窄，头顶是胡乱搭建的竹竿、木板，晾晒着分辨不出颜色的破烂衣物。空气里弥漫着粪便、垃圾腐烂和劣质油脂混合的臭味。黑脸汉子熟门熟路地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最终停在一排用破木板和泥巴糊成的、摇摇欲坠的窝棚前。
他左右看了看，推开一扇吱呀作响、快要散架的破木门，闪身进去。
墨白没有靠近。他在对面一个堆放破烂箩筐的角落里停下，身影隐在阴影中。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神识，如同无形的水银，悄无声息地漫溢而出，贴着潮湿肮脏的地面，爬过斑驳的土墙，从破木门的缝隙，从墙壁的窟窿，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去。没有引起任何灵气波动，就像一阵自然的风。
窝棚里的景象，映入“眼”底。比外面看起来更拥挤，更昏暗。地上铺着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稻草，几个磨损严重的蒲团胡乱扔着。除了黑脸汉子，里面还有三个人。两个蹲在角落，就着一点豆大的油灯光，小心翼翼地在修补一张破渔网；另一个则靠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破木床边，脸色有些异样的潮红，周身气息起伏不定，但确实隐隐透出一股不同于炼气期的、更凝实圆融的意味——正是那个刚刚筑基成功的“老吴”。
“吴哥，真成了？”黑脸汉子一进门，就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问道。
靠坐在床边的老吴抬起眼皮，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虚弱的笑，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成了……差点没熬过去。”
修补渔网的两人也抬起头，脸上满是羡慕。“吴哥，以后可就是筑基前辈了！可得拉兄弟们一把！”
“拉个屁！”老吴啐了一口，带出血丝，他抹了抹嘴，眼神里没有多少喜悦，反倒有种劫后余深的疲惫和心有余悸，“这道坎，算是拿半条命换来的。你们……唉。”
“吴哥，你到底是咋成的？”黑脸汉子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渴求，“是不是……真撞上大运了？”
老吴沉默了一下，窝棚里只有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孩童的哭闹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大运？这城里，哪有平白无故的大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三张写满渴望和焦虑的脸，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用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说道：
“……去‘秽药市’……碰碰运气吧。”
“秽药市？”黑脸汉子和另外两人都是一愣，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
“别多问！”老吴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好一会儿才平复，脸上那点潮红褪去，变得惨白，“就在西城最里头，靠近‘化污池’那片乱坟岗往下走……记住，去了也别声张，低着头，看，别多问，更别还价！看到有灰瓦罐、摆着三块黑石头的摊子……就去试试。能不能成，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也看……你们豁不豁得出去。”
他说完，仿佛耗尽了力气，闭上眼睛，不再言语。窝棚里重新陷入沉寂，只有那豆大的灯火，在三人惊疑不定、却又隐隐燃起一丝火苗的瞳孔中，不安地跳动着。
墨白的神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他依旧隐在箩筐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染黑的头发下，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
秽药市。
一个从未出现在任何官方记载、甚至绝大多数散修都未曾听闻的名字。靠近化污池，乱坟岗往下……那是天玄城最污秽、最荒僻、也最被遗忘的角落，连城防卫都懒得踏足的地方。
灰瓦罐，三块黑石头。
一个隐秘的标记。
碰碰运气……看你们豁不豁得出去。
充满不祥意味的提示。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秽药市”这三个字，猛地串了起来。那异常“合理”的筑基成功率，那可能存在却又无迹可寻的“替代品”市场，慕容妄可能藏身的方向……甚至丹鼎峰那令人窒息的垄断之下，底层修士挣扎求存的一线诡异生机……
墨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在污浊的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知道了。
这潭死水下面，果然有暗流。而且，是流向最深、最浊、最见不得光的那片沼泽。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排低矮破败的窝棚，转身，融入身后更深沉的阴影与巷弄的嘈杂之中。脚步依旧不疾不徐，方向却已明确。
西城。化污池。乱坟岗。
秽药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