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城的日头,白晃晃的,晒得人发晕。墨白蹲在墙根背阴处,就着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清汤寡水,咽下最后一口硬得硌牙的粗面饼子。饼渣子刮过喉咙,带着陈粮特有的酸涩味。他在这里耗了整整半个月,扮作最寻常不过的落魄散修“陈玄”,头发用劣质草汁染成的黑色被汗渍和尘土浸得发暗,打绺贴在额角。
一无所获。
慕容妄像一滴水蒸发了,没在这座被丹鼎峰阴影彻底笼罩的巨城里留下半点痕迹。他探过所有明面上可能流通“偏门”丹药的角落——黑市边缘的鬼鬼祟祟的掮客、小巷深处门扉紧闭的“老字号”、甚至是一些看似与丹药无关但可能暗藏玄机的杂货铺子。回应他的,要么是茫然摇头,要么是警惕的打量和迅速转移的话题,更多的,是听到“便宜丹药”、“非丹鼎峰出品”这类字眼时,脸上瞬间掠过的、见了鬼似的恐惧,以及忙不迭的摆手驱赶。
丹鼎峰的触须,比想象中更深,更密,也更冰冷。这座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精密运转的消化器官,每一份灵气,每一株药草,每一颗成丹,都被严格地分类、定价、输送,最终汇入那条名为“利润”的洪流。任何试图游离于这套体系之外的东西,都会被迅速分解、吞噬,连一点残渣都不会剩下。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将粗陶碗丢还给旁边眼神浑浊的老摊主,丢下两枚磨损严重的铜板。老摊主木然地接过,看也没看他一眼,继续用一块污黑的抹布,反复擦拭着本就油光锃亮的案板。
午后闷热,连风都带着股倦怠的黏腻。墨白沿着肮脏的巷道漫无目的地走,靴底踩过不知名的污渍,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两侧低矮的屋檐下,挤满了和他一样面目模糊、为生计挣扎的散修。有的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块品相低劣的矿石或干枯的草药,眼神空洞地望着偶尔经过的行人;有的聚在一起,用粗鄙的言语抱怨着最近的活计难找,物价又涨;更远处的空地上,几个半大孩子正在追逐一只瘸腿的野狗,笑声尖利而短暂,很快被巷子深处传来的、沉闷的捶打声和咳嗽声淹没。
绝望像霉菌,在这座城市最不见光的角落里无声蔓延,却又被一种更深沉的麻木覆盖着,发不出像样的呻吟。
墨白拐出巷口,眼前稍微开阔些,是一家临街的、看起来还算齐整的茶馆。招牌上“清心茶舍”四个字褪了色,木头门框被摸得发亮。里面人声嘈杂,混合着劣质茶叶的苦涩气味和汗味扑面而来。他顿了顿脚,走了进去。
茶馆里挤满了人。大多是些衣着寒酸、面带风霜的低阶修士,花上几枚铜子,买一壶最便宜的、茶叶梗比叶子多的“高末”,就能在这里耗上一整个下午,吹牛、抱怨、交换些真假难辨的消息,或者干脆趴着打盹,逃避外面毒辣的日头。
墨白在靠墙角、柱子后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同样的“高末”。茶水滚烫,入口只有粗糙的涩味,毫无回甘。他慢慢喝着,耳朵却像最灵敏的捕风草,捕捉着四周嘈杂声浪里每一丝可能有用的信息。
大部分是废话。抱怨城卫盘剥狠了的,吹嘘自己当年如何勇武如今却虎落平阳的,议论哪个巷子里的暗娼便宜的,争论某种低阶妖兽哪个部位更值钱的……嗡嗡嗡,像一群围着腐肉打转的苍蝇。
直到旁边一桌,两个看起来相熟的散修,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像细针一样,突然刺破了这片麻木的喧嚣。
“……听说了没?老吴,就住西城根那个,前几日,成了!”一个干瘦得像麻杆的修士,啜了口茶,脸上带着混杂着羡慕和不可思议的神情。
“成了?啥成了?”他对面是个黑脸膛的汉子,正小心地剥着桌上免费提供的、带着霉点的炒豆。
“筑基啊!还能是啥!”麻杆修士咂咂嘴,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那股子酸劲,“他娘的,真是走了狗屎运!前两年还跟我一起蹲矿洞,被毒蛛伤了肺,咳得跟风箱似的,眼看就不行了。谁曾想……”
黑脸汉子动作一顿,抬起眼:“他哪来的灵石买筑基丹?偷了还是抢了?”
“谁知道!”麻杆修士一摊手,“问也不说,神神秘秘的。但肯定是成了!我亲眼见他从租的破屋子里出来,那气色,那眼神,跟换了个人似的!周身灵气虽然还不稳,但那股子‘筑基’才有的圆融感,错不了!”
黑脸汉子把剥好的豆子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半晌,闷闷道:“走了狗屎运……不过,也算他命不该绝。这世道,天玄城十个想筑基的散修,只能成三四个。”
“三四个?”麻杆修士嗤笑一声,伸出四根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老黑,你也太乐观了。依我看,在这天玄城,十个里头,能成一个半,都得烧高香!丹鼎峰那筑基丹什么价?把你我拆零卖了,骨髓榨干了,也凑不齐!没有丹,光靠那点稀薄灵气和烂大街的功法,硬冲?冲十个,死七个,废两个,能成一个,那是老天爷打瞌睡!”
“话也不能这么说……”黑脸汉子嘟囔着,底气却不足。
“怎么不能这么说?”麻杆修士似乎来了劲,凑近些,几乎贴着对方的耳朵,“你想想,南边,就那个出名的穷地方,洗剑城!听说他们那儿,这些年散修筑基,十个里头,稳稳能成四个!为啥?人家有大宗门免费功法散出来!咱们这儿呢?路?路在丹鼎峰库房里锁着呢!钥匙?钥匙是灵石堆的!堆得比城墙还高!”
黑脸汉子不说话了,只是闷头喝茶,喉结滚动着,把那股不甘和苦涩一起咽了下去。
柱子后面,墨白端着粗陶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杯沿停在唇边,温热的、带着霉味的茶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瞬间变得异常锐利的眼神。
十个,成四个。
这个数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
洗剑城,经过这些年不计成本的投入,推广改进后的基础功法,开放部分低阶资源,散修的筑基成功率,艰难地推到了“十之三四”这个门槛。这是用灵石、用人力、用时间一点点堆出来的。其中艰辛,他比谁都清楚。
而天玄城,丹鼎峰掌控下的天玄城,筑基丹昂贵到令人绝望,功法传承被各大势力把持,低阶修士生存环境恶劣……在这种高压、高成本、几乎断绝上升通道的环境下,散修的筑基成功率,怎么可能和倾力改革的洗剑城,持平?
这不合理。
绝对不合理。
麻杆修士那句“十个里头,能成一个半,都得烧高香”,才是更符合直觉和现状的判断。那多出来的“两个半”成功者,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