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北凛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与愧然，他没有否认，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大致……便是如此。当年之事，水很深。炼魔宗之乱，生灵涂炭，散修死伤无数。慕容妄悲天悯人，欲低价甚至免费救治。但这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他话语艰涩，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墨白能感觉到岳北凛话语中那份沉重的无奈与隐痛。有些疮疤，即便过了多年，揭开依然鲜血淋漓。
墨白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残留的茶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嗒、嗒”声。他在快速消化这些信息，权衡利弊。慕容妄的恨，有根源，且根深蒂固。青云宗，或者说当年的青云宗高层，确有亏欠。这份仇恨，并非三言两语可以化解。
但玄诚师伯的伤，等不起。慕容妄，是那唯一可能的光。
“岳伯父，”墨白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剑，“我想请青木真人，将当年之事，尤其是慕容妄与玄炎、与宗门之间的恩怨细节，以及他后来暗中救助慕容妄的经过，以留影石记录下来，并且我会后续加入青云峰洗剑峰与长老团之间的恩怨，炼魔宗的真相。”
岳北凛猛地看向他，眼中闪过震惊：“你要将此物交给慕容妄？”
“是。”墨白语气斩钉截铁，“此物只给慕容妄一人看。我要让他知道，青云宗并非铁板一块，当年炼魔宗和长老团亏欠东荒的，有人记得，有人愧疚，也有人一直在试图弥补。更要让他知道，玄诚掌门，与当年之事并无直接干系，甚至持反对意见。他恨青云宗，可以。但玄诚师伯的命，不该为当年的罪孽陪葬。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慕容妄恨的，是那个为了利益罔顾人命的青云宗。而如今躺在那里奄奄一息的玄诚师伯，当年是否也曾是那种利益的反对者？他若因旧恨，坐视一位可能与他抱有相似理念、甚至曾试图改变些什么的掌门陨落，那他今日的恨，与他所恨之人的冷漠，又有何区别？”
“你可知，此举风险极大。”岳北凛缓缓道，“若慕容妄看完，怒意更盛，或觉受辱，你恐怕……”
“那便是我命该如此。”墨白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说动他的方法。用真相，用故人的愧与念，用玄诚师伯本身可能代表的另一种可能，去冲击他那被恨意冰封的心。”
岳北凛与墨白对视良久，书房内落针可闻。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近黄昏，橘红色的夕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终于，岳北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重重点头，声音干涩却坚定：“好。我立刻去寻青木老友，恳请他相助。此事关乎掌门师兄性命，更关乎一段公案。老友他应该会同意。”
“有劳岳伯父。”墨白躬身一礼。
“你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岳北凛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书房，身形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墨白独自留在书房内。夕阳的余晖将他挺直如枪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峭。他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轮逐渐沉入远山的、血红色的落日，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绪。
他知道，自己在做一场豪赌。赌慕容妄心中，除了恨，是否还留存着一丝对故人的念想，对公道的执着，对“丹道救世”初心的微弱余烬。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书房里的光影随着日头西沉，逐渐黯淡下来。墨白没有点灯，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没，窗外亮起稀疏的灯火，书房门才被轻轻推开。
岳北凛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他走到墨白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摊开手掌。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留影石。
石头表面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淡淡的灵力波动，以及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苍凉而温和的气息。那是青木真人的气息。
“老友同意了。”岳北凛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留影石轻轻放在墨白手中，“他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慕容妄有知道全部真相的权利。至于如何选择，在他。”
留影石入手微凉，触感细腻。墨白将其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玉石硌着皮肤，传来清晰的质感。他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所承载的那段沉重过往、那份迟来的歉意、以及那渺茫的、近乎奢望的期盼。
“多谢。”墨白将留影石小心收好，贴身存放。
“你……现在就去？”岳北凛问。
墨白点头，没有犹豫：“夜长梦多。况且，慕容前辈……未必有太多耐心等待。”
岳北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上。玄诚师兄……也不愿见你为他涉险。”
墨白微微颔首，没有接话。他再次对岳北凛抱拳一礼，转身，推开书房门，大步走入已完全降临的夜色之中。
天启城的夜晚，灯火璀璨，人声喧哗。墨白的身影汇入人流，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没有再伪装，染黑的头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脸色在两侧店铺透出的光晕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如同两点永不熄灭的寒星。
他辨明方向，身形悄然加速，避开热闹的主街，穿行在僻静的巷弄之间，如同一道无声的灰色闪电，朝着城外，朝着天玄城外那片笼罩在夜色与禁制中的孤独山峰，疾驰而去。
山风凛冽，带着深秋的寒意。手中的留影石，隔着衣物，似乎也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又似乎，沉重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