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放下骨粉,拍了拍手上的灰,状似随意地问:“我听人说,天玄城这么大,除了丹鼎峰那些铺子,好像也有些……嗯,私下里卖的,价钱能便宜点的地方?几位老哥路子广,听说过没?”
“便宜丹药?”瘦高个修士又吸了口烟,眯着眼,在辛辣的烟雾里摇头,“做梦呢。早几年,或许还有那么一两个胆大的,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淘换点来路不正的丹药,偷偷卖。被丹鼎峰和城主府联手抓了几批,挂城墙上风干了三个。从那以后,这天玄城地界上,但凡是颗能入口的丹药,甭管是治伤的还是增进修为的,哪怕是最低等的‘辟谷丹’,都得盖上丹鼎峰的徽记,从他们认可的铺子里出来。私卖?抓住就是废修为,扔进黑矿洞挖灵石挖到死。”
脸上有疤的汉子狠狠道:“便宜?除非你能炼!可丹方是丹鼎峰的命根子,流传出来的都是大路货,关键几味辅料和火候手法,掐得死死的。自己炼?炼十炉能成一炉不亏本就算祖坟冒青烟了!材料钱都赔光!”
另一个一直没吭声、头发花白的老修士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小伙子,别想了。在这天玄城,想靠丹药破境续命,就得按丹鼎峰的规矩来。攒钱,求人,排队,等着挨宰。这就是咱们散修的命。”
瘦高个修士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佝偻着背,看着墨白:“陈老弟,看你也是实在人,听老哥一句劝,金还丹什么的,别惦记了。老老实实攒点灵石,买颗靠谱的筑基丹,先把境界稳住,多活几年是正经。要是真让你找到什么便宜门路……”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记得喊老哥一声,我也去碰碰运气,总比在这熬着等死强。”
墨白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点点头:“成,要有消息,一准告诉老哥。”
他在那片弥漫着绝望和麻木气息的巷弄里又转了大半天,问了几波人,说法大同小异。没有,根本没有所谓的“便宜丹药”流通。丹鼎峰对天玄城丹药生意的掌控,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这座城市的咽喉,也扼住了每一个低阶修士进阶的希望。
黄昏时分,墨白坐在内城河边一个馄饨摊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一碗飘着几点油星、清汤寡水的馄饨。夕阳的余晖把河水染成暗红色,也给他冷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慕容妄的“凡丹”理念,他记得很清楚。那家伙骨子里是个疯子,也是个理想主义者,坚信丹药不该是高高在上的奢侈品,而该是“凡人也能用得起的寻常之物”。他既然隐姓埋名藏身天玄城,又抱着这等念头,怎么可能忍得住不搞点动静出来?研制便宜丹药,甚至小范围流传,这才是理想主义者的作风。
可两天下来,一点风声都没有。市面上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只有丹鼎峰明码标价、死贵死贵的丹药。
要么,完颜径那老小子给的情报有误,慕容妄的目标根本不是凡丹,或者说慕容妄根本不在这里?
要么,慕容妄在这儿,但他遇到了麻烦,大麻烦,大到让他不得不彻底蛰伏,连最微小的“凡丹”都不敢泄露。
墨白拿起粗糙的陶勺,舀了勺馄饨汤,慢慢喝下去。汤没什么滋味,温吞吞的。
他更倾向后者。完颜径或许会隐瞒,但在这种关键情报上故意给假消息,可能性不大。慕容妄一定在天玄城。只是这潭水,看起来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丹鼎峰和那位赵姓城主,在这里经营得铁桶一般。
头发有点扎眼。他撩起一缕垂到胸前的白发,在指间捻了捻。这两天,他已经感觉到好几道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的头顶。在这座被丹鼎峰严密控制的城市里,一头醒目的白发,加上“墨白”这个或许已经上了某些名单的名字,不是好事。
得换个样子。
他在内城偏僻处找了家最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间临街、能听见外面更夫梆子声的简陋房间。关上门,插好门栓,从随身的储物袋里摸出几株在路上顺手采集的、年份浅淡的“莲子草”。这种草汁液粘稠,略带腥气,是些穷苦人家用来染黑粗布的衣服的土法子,不持久,洗几次就掉色,还容易留下难闻的味道,修士很少会用。
墨白不在意。他弄来一个缺了口的陶盆,倒入清水,将莲子草揉碎,青黑色的汁液混着草屑纤维在清水里慢慢晕开,散发出一股生涩的草木腥气。就着盆里浑浊的水面,他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白发,冷脸,眼神沉静。
他低下头,解开束发的布带,任由那捧雪白披散下来,然后捧起那盆染发水,毫不犹豫地将头发浸了进去。冰凉的、带着腥气的汁液浸湿头皮,顺着发丝流淌。他动作不疾不徐,确保每一缕头发都被浸透,像在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染了约莫一刻钟,他用清水冲洗。浑浊的黑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积成一滩。再抬头看向水盆,水面晃荡,映出一张陌生的脸——依旧冷硬,但那一头刺眼的白,已被一种不太均匀的、略显晦暗的黑色覆盖,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边,整个人顿时平凡了许多,丢进人堆里,很难再一眼被认出来。
陈玄。
他对着水中的倒影,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略显生硬、带着点愁苦和期盼的表情,像无数个在天玄城挣扎求存、渴望机缘的普通散修。看了几息,他收起那点刻意,恢复面无表情,用布巾慢慢擦着头发。
头发还没干透,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慢悠悠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墨白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是黑沉沉的街道,只有远处高楼檐角挂着的灯笼,透出几点昏黄的光。更夫佝偻的背影,拖着长长的影子,慢慢走过空旷的街面。
慕容妄,你到底藏在哪儿?
他轻轻关好窗,吹熄了桌上那盏光线昏黄、烟熏火燎的油灯。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窗外依稀的梆子声,和远处不知哪家酒肆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喧哗。
黑暗里,墨白盘膝坐在冰冷的床板上,闭上眼睛。染发剂残留的淡淡腥气,还在鼻尖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