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城的城墙,高。
高得有点不讲道理。黑沉沉的巨石一块垒着一块,缝里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在正午惨白的日头下,反着油腻的光。墙头垛口后面,隐约能看见巡城修士玄色衣甲的一角,像钉子似的钉在那儿,一动不动。城门洞又深又暗,吞吐着密密麻麻的人流车马,喧哗声、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吱嘎声、驮兽沉闷的喘息声,混在一起,撞在拱形的洞壁上,嗡嗡地回响,听着让人脑仁发胀。
墨白随着人流,慢慢挪进这座东荒有数的大城。
空气里飘着一股复杂的味儿。刚下过雨,石板缝里的泥腥气还没散尽,混着驮兽的粪便味、行人身上的汗味儿、还有从沿街食肆里飘出来的、带着辛辣调料气息的食物香气。但所有这些气味底下,都隐隐约约,缠绕着一缕极淡、却无比顽固的草药苦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丹药将成未成时的燥气。
这味道,墨白熟。丹鼎峰的味道。
他抬眼扫了扫。街道两旁,铺面林立,旗幡招展。卖符箓的、售法器的、收材料的、赁车马的……五花八门。但隔不了三五家,准能看见一块醒目的招牌,上面要么画着个古朴的药鼎,要么写着“丹”字,门脸儿通常更齐整,伙计穿着也更光鲜,眼神里带着点别的行当没有的、若有若无的矜持。进出的修士,脸上的表情也丰富,有小心翼翼的,有满脸期盼的,更多的,是掏空口袋后的肉疼和强撑的镇定。
墨白在一家招牌最大、写着“百草阁”的丹药铺子前停了片刻。橱窗里摆着几个玉盘,红绸衬底,上面静静躺着几枚龙眼大小、色泽不一的丹药,在法术维持的光晕下,流转着诱人的宝光。底下压着张小小的、烫金的价签。
他的目光在那标着“筑基丹”的玉盘上顿了顿,随即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像每一个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鲜的散修。
第一天,他几乎走遍了内城几条最繁华的街道。进出的丹药铺子不下二十家。有的叫“灵丹坊”,有的叫“妙手堂”,名头五花八门,但里头柜上摆的丹药,种类大同小异,成色相差无几,那价钱……更是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筑基丹,下品,标价九千八百下品灵石。旁边一行小字:概不还价,灵石现货。
中品的一万二。上品的一万五。极品?没货,得预定,价钱面议。
墨白站在“灵丹坊”气派的水晶柜台外,听着前面一个穿着半旧法袍、袖口磨得起毛的年轻修士,正压低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跟柜台后穿着锦缎袍子、面色红润的管事商量:
“刘管事,您行行好,就差两千……就差两千灵石!我这颗‘烈阳犬’的内丹,您再给估估,市价怎么也值个三千五……我等着这枚筑基丹救命啊,心魔快压不住了……”
那刘管事眼皮都没抬,用一根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圆润的手指,拨弄着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冰碴子味儿:“王老弟,不是我不帮你。规矩就是规矩。你这内丹,火毒未净,品相也就那样,三千顶天了。差两千?嘿,您再去想想辙儿。后面还排着队呢。”
那年轻修士脸涨得通红,还想再说什么,被后面等得不耐烦的人轻轻推了一下,踉跄着让开位置,手里紧紧攥着那颗泛着红光的内丹,指节捏得发白,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最终低下头,默默挤出了店铺。
墨白转过身,也走了出去。街上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心里那本账,又清楚了一分。
一枚最下品的筑基丹,主料“玉髓芝”市价约八百灵石,辅料“凝露草”、“百年黄精”等加起来不超过五百灵石。就算请个熟练丹师出手,人工、地火折算一千灵石顶天。满打满算,成本两千三百灵石。卖九千八。
净赚七千五。翻着跟头往上涨的利。
这还只是筑基丹。疗伤的“回春丹”,补充灵力的“聚气散”,稳定心神的“清心丸”……价格一样黑得让人心惊肉跳。这哪里是卖药,这是拿着钝刀子,在每一个挣扎求存的低阶修士骨头上慢慢刮肉。
第二天,他换了地方。不去那些门脸光鲜的大铺子了,专挑城墙根儿,犄角旮旯,散修扎堆的地方钻。
这里又是另一番光景。污水横流的窄巷,低矮歪斜的木板房,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酒气、汗臭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靠在门框上发呆的,围着一块破布摆摊卖些破烂材料的,个个脸上都带着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麻木和倦怠。眼神浑浊,像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灰。
墨白那一头白发,在这里显得有些扎眼。尽管他换了一身最普通的灰布短打,但那头白发在昏暗嘈杂的巷弄里,还是像一小撮醒目的雪。
他刚在一个卖妖兽骨粉的摊子前蹲下,装模作样地扒拉着那些灰白掺杂、品相低劣的骨粉,旁边就凑过来一个人。
那人个头不高,瘦得像根竹竿,套着件宽大不合体的旧袍子,脸被风吹日晒弄得黝黑粗糙,一双手指节粗大,满是疤痕和老茧,看样子是常干粗活或者下矿洞的。他凑得很近,带着一股子汗酸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眼睛在墨白的白发上扫了几个来回,压低声音,嘶哑地问:
“兄弟,新来的?瞅你面生。你……是不是姓墨?叫墨白?”
墨白扒拉骨粉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抬头,声音平平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和疲惫:“你认错人了吧?我姓陈,陈玄。这头发,”他撩了下额前垂下的白发,语气里掺进一丝无奈的苦恼,“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没辙。”
那瘦高个修士盯着他又看了两眼,似乎在辨认,半晌,眼里的那点探究的光淡了下去,咂咂嘴,也蹲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个脏兮兮的烟袋,捏了点劣质烟丝塞进铜烟锅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辛辣的蓝雾。
“陈玄啊……行吧。来天玄城捞食儿?”他闷声问。
“碰碰运气。”墨白拿起一小撮骨粉,对着昏暗的天光看了看,“主要是想找找门路,看能不能弄到‘金还丹’。卡在筑基圆满有些年头了,再不结丹,寿元快耗不起了。”
“金还丹?”瘦高个修士嗤笑一声,那笑声像破风箱在拉,“兄弟,醒醒吧。那玩意儿,丹鼎峰直属的‘丹华楼’明码标价,五万下品灵石起。还得有关系,有门路,才排得上号。五万灵石……”他伸出那双粗糙的手,张开五指,在墨白眼前晃了晃,又紧紧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绷起,“把我拆零卖了,也凑不齐这个数。”
旁边一个靠着墙、脸上有道新鲜疤口的汉子啐了一口,血沫子混着痰吐在污水里:“他娘的,上回在黑风谷,差点被铁背狼掏了心窝子,拼死弄了条狼王崽,想着怎么也值个千把灵石,够买几颗‘止血生肌丹’治治这身伤。结果呢?送到‘灵丹坊’,人家说狼崽子受了惊,灵性有损,只给八百。八百!一颗最次的生肌丹都要一千二!老子这身伤,硬是挺了半个月,差点烂掉!”
巷子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同病相怜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