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安静拨弄炭火的知北游,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舒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屋内略显焦躁的气氛微微一静。
“我曾听凤溪祖师提及一桩远古秘辛。”他放下银钳,目光掠过跳跃的火苗,似乎看向很遥远的地方,“在极为久远的年代,修士修行,并无‘天劫’一说。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直至飞升,皆是水到渠成,感悟天地,壮大己身,虽有瓶颈心魔,却无雷火加身之厄。”
他顿了顿,给每人续上半杯已温的茶。
“不知从何时起——祖师也语焉不详,只说大概在某个极其古老的时间断层之后——修行路上,便多了‘天劫’。元婴之后一步步,一关关,仿佛有冥冥中的规则在设卡,在筛选,在……抹杀不够资格或触及某些界限的存在。”
墨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凤栖舞和林默也屏住了呼吸,看向知北游。
“祖师曾言,”知北游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字字敲在人心上,“这规则的改变,并非‘天地’本意。天地无情,滋养万物,亦包容万物。这般极具针对性的、仿佛量身定做的‘劫数’,倒更像……是后来‘加上’去的一道锁,一重栅栏。”
“人为的?”墨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绷紧的弓弦。
知北游轻轻摇头:“不知。或许是‘人’,或许是其他难以理解的存在。目的为何,更是迷雾重重。但有一事可确知——”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深邃,看向墨白,“古往今来,确有人突破重重劫难,最终踏破虚空,飞升而去。仙界传说,并非完全虚妄。故而,那布下‘规则’的存在,似乎并非要彻底断绝修行之路,更像是在……控制?筛选?或者,达成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目的。”
控制。筛选。目的。
这三个词,像三块冰,投入众人心湖,激起一片寒意。
“所以,玄魁祖师和凤溪祖师布下的‘神渊之印’,”林默涩声道,“是为了对抗这‘后来加上’的规则?延缓其生效?或者说……试图打破这重枷锁?”
“或许。”知北游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祖师未曾明言。他只说,待我境界至炼虚,方有知晓内情之资格。此刻多想,无异徒增烦恼。”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茶香依旧,却无人有心思去品。炭火在炉中默默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照亮几张神色凝重的脸。
沉默持续了片刻。
墨白忽然伸手入储物袋,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温润的白色玉石,表面光滑,内里似有云絮流动——正是留影石。
“黑风岭地宫深处找到的。”墨白将留影石推向凤栖舞,“上面有些痕迹,不是符文,不是今世任何一种文字,倒像……某种极其古老的刻画,或者伤痕。我看不懂。你带回中州,看看神炎皇朝那些啃老了无数年故纸堆的大儒、供奉们,有没有人能认出点什么。”
凤栖舞小心地拿起留影石,注入一丝灵力。石头表面微光流转,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中是几道深深浅浅、扭曲古怪的刻痕,确实非文非图,透着难以言喻的古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祥。
她凝视片刻,收起灵力,光影消散。“我会动用一切力量破解。”她将留影石郑重收起,看向墨白,目光灼灼,“墨白,若这‘劫’真如我们推测,关乎所有修行者存亡,乃至关乎这方天地修行之路的本质,那么‘人造灵根’之事,确需慎之又慎。一步踏错,或许真是万丈深渊。”
墨白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
“既然这样,”林默开口,目光落在墨白脸上,带着征询和一丝未散的茫然,“后续……怎么安排?人造灵根的研究,是停,还是……?”
墨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油灯火苗在他深黑的瞳仁里跳动,映出两点幽沉的光。
“停?不能停。”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肯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停下来的理由是什么?就因为我们猜到了前面可能有个大坑,但坑里到底是水是火,有多深,会不会改道,一概不知?就因为害怕,就什么都不做了?”
他停下敲击的手指,坐直身体,目光扫过林默,又掠过凤栖舞和知北游。
“研究不能停,还得加快。但要换个方向,或者说,加个前提。”墨白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想好的计划,“玄魁祖师和凤溪祖师设下‘神渊之印’,需要的是什么?是足够多的高阶修士。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如果我们的猜测有一分是真的,这天地大劫针对的是所有修行者,那长老团那套躲起来突破的想法,在这等劫数面前,就是个屁!什么宗门传承,什么世家荣耀,劫数一来,全都得玩完,区别只是早死晚死。”
“所以,我们不能等,也等不起。”墨白继续道,声音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人造灵根’必须成功,而且要能大规模、相对快速地铺开。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低阶修士再多,填不进‘神渊之印’那个窟窿。我们需要的是‘量’变引发‘质’变,需要让更多人有希望、有机会、有资源,更快地往上爬,爬到能顶点用的高度。”
“你的意思是……”林默似乎抓住了什么。
“解放修士。”墨白吐出四个字,字字清晰,“工业化要加速。”
随后他看向林默,目光灼灼:“师兄,慕容妄那边,有确切消息了吗?”
话题转得突然,林默愣了一下,才从“工业化”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脸色有些凝重地摇头:“他在天玄城,这点可以肯定。但具体藏身何处,我们的人查不到。”他顿了顿,“丹道之辨的消息放出去后,他派了人来参加,我们探查的人就回了一句话。”
“什么话?”墨白问。
“话很简单,就三个字——‘天玄城’。”林默道。
“天玄城……”墨白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天玄城,东荒有名的大城之一,鱼龙混杂,势力盘根错节。
“既然知道他在天玄城,我就去找他。”墨白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做出了决定,“万古鬼沼的探索就麻烦师兄了。”
墨白随即看向凤栖舞,“公主,中州那边,关于上古遗迹、沉睡修士、还有那‘第三把仙器’的线索,就劳你多费心了。若有发现,无论大小,立刻通过我们的渠道传讯。”
凤栖舞郑重点头:“放心。皇朝秘藏典籍浩瀚,我会亲自督办此事。另外,”她像是想起什么,从储物镯中取出一个式样普通、却隐隐有火纹流转的暗红色储物袋,推到墨白面前,“这是李辰风托我转交给你的。”
“李辰风?”墨白眉梢一挑,接过储物袋。入手微沉,袋身触感特殊,似皮非皮,隐隐有温润火灵之气透出。
“嗯。”凤栖舞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他说你到处惹是生非,仇家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怕你一不小心被人打死了。这里面是他新捣鼓出来的‘炎爆符’,一共五百张。”
“他说这次的炎爆符,在里面加了点‘料’。”凤栖舞解释道,模仿着李辰风那玩世不恭又隐隐得意的语气,“叫什么‘蚀灵幽焰’的变种,爆炸时不仅能产生高温冲击,爆开的火焰余烬还附带短暂的‘噬灵’效果,能削弱对手的护体灵光,干扰其灵力运转片刻。虽然时间很短,但高手相争,一瞬便可定生死。让你省着点用,材料贵得很。”
墨白嘴角微微抽动一下,但眼底却掠过一丝暖意。李辰风这家伙,嘴巴是贱,心思也跳脱,但在符道上确实是鬼才,弄出来的东西往往有奇效。这加了“料”的炎爆符,关键时刻或许真能救命。
“他还让我带句话,”凤栖舞继续道,表情更无奈了,“他说,‘定向挪移符’就快搞定了,虽然距离和稳定性还有点小问题,但把他自己从皇城护山大阵里炸出去应该没问题。等他成功了,就滚来洗剑城找你,免得你死在外头,他还得费劲找新的冤大头……呃,合作伙伴。”
墨白终于没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这家伙……在中州没被人打死,真是他符道本事硬,加上圣帝宽容。”
凤栖舞扶额,一副不忍回忆的样子:“别提了。他在皇城郊外试验新符,炸平了三个山头,惊动了巡城司;在皇家符苑跟老学究辩论,把人家珍藏的上古符胚论点驳得体无完肤,气得几位符道大家差点吐血;还在一次宫宴上,当众说圣帝珍藏的一幅古符‘灵气走向呆板如老狗撒尿’……要不是他确实在符道上做出了几样实实在在的、于国有大用的新东西,圣帝又惜才,他早就被关进天牢,或者被愤怒的符师们用符海淹死了。”
“有他在,或许‘工业化’里的符箓量产一环,能有突破。”墨白将储物袋收起,神色认真了些,“告诉他,洗剑城随时恭候大驾,但来之前,最好先把‘炸平山头’和‘气晕老学究’的赔偿账结一下,我可以帮他垫付,利息……就按市价的三倍算吧。”
凤栖舞:“……” 果然物以类聚。
“我会尽快安排人手,先从洗剑城周边的几处矿场、低阶丹坊开始试点,摸索‘工具替代’的可能。”林默也站起身,目光坚定,“等你回来,我们应该能有一套初步的章程。”
“好。”墨白点头,目光扫过屋内三人,最后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路一步一步走,事一件一件做。管它前面是劫是难,先把自己能做的,做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