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剑阁
后院
墨白靠在硬木椅背里,一条腿曲起,靴底踩着椅子边缘,姿势有些松散,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刚从青云宗后山回来,身上还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味和岩窟里特有的阴冷潮气。
林默坐在他对面,坐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着看不见的纹路。他听完墨白不带什么起伏的叙述——关于玄魁祖师的话,关于上古修士的沉睡,关于那场可能针对所有修行者的、周期性的天地大劫。屋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嘈杂。
“如果说……”林默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指尖停在桌面上,“那天地大劫,针对的真是所有修行之人……那‘人造灵根’……”
他没说完,抬起眼,看向墨白。
墨白的脚从椅子边缘放下来,靴底轻轻落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没看林默,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冷茶荡漾的、微弱的光晕里。
“回来的路上,我也在想这个。”墨白的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玄魁祖师和凤溪祖师联手布下‘神渊之印’,是在延缓,或者说,试图阻挡那东西。挡不住,修行界玩完。可如果……在他们挡的时候,或者在他们没挡住之后,我们已经把‘人造灵根’铺开了,让凡人也能轻易踏入修行路……”
他顿了顿,端起那杯冷茶,没喝,只是握着,冰凉的陶壁硌着掌心。
“那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现在这些修士了。”墨白抬起眼,目光平静得有些骇人,“是全体人族。有一个算一个,只要身具灵根,引气入体,都跑不掉。我们不是在救人,是在给全体人族……提前发通往悬崖边的马车票,还是绑死、不能中途下车的那种。”
屋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灯花又爆了一下,火光猛地一跳,将两人瞬间凝住的身影在墙上狠狠扯动了一下,又恢复正常。窗外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空洞,带着夜色的凉意渗透进来。
林默的呼吸滞了一瞬,然后变得有些粗重。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看向墨白,墨白也正看着他。两人都没说话,但在那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是意识到自己可能正亲手酿造一场滔天浩劫的后怕,以及随之而来的、沉重的犹疑。
那犹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比任何明确的敌人更让人窒息。
“得弄清楚。”墨白先移开目光,发出沉闷的一响,“那‘劫’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怎么来的,为什么来,冲着什么来。是只杀修行者,还是但凡沾了灵气的东西都杀?有没有空子可钻?有没有……化解的可能?”他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像钉子敲进木头,“搞不明白这个,‘人造灵根’就不能推,推了就是找死,还是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林默重重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带着胸腔的震动。“玄魁祖师……没透露点实质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尽管知道希望渺茫。
墨白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没说。只提了是‘定数’,提了第三把仙器,说他们那两把在‘它’面前什么也不是。让我们去万古鬼沼自己找答案。”他嘴角扯了扯,是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这些高人说话一贯这样,说一半,藏九十九半,剩下那半点还得你自己猜。”
“万古鬼沼……”林默低声重复这个令人闻之色变的凶地之名,眉头拧紧。
“凤栖舞到了吗?”墨白忽然问,跳开了话题。
“到了。”林默收敛心神,答道,“下午进的城,安置在城主府。知北游先生和她一起。”
“城主府”墨白眉梢微挑,“她倒是不掩饰行踪。”
“中州神炎皇朝的公主,遮掩了反而奇怪。”林默站起身,“现在过去?”
墨白也站了起来,顺手拍掉衣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听听中州那边有什么发现。光靠猜,猜不出真相。”
城主府,墨白推门而入。
屋里暖意融融,燃着上好的银丝炭,驱散了秋夜的寒凉。凤栖舞坐在主位,一身利落的骑装,外罩一件绯色锦缎披风,乌发高束,只插一根赤玉簪,眉目明艳,此刻却凝着沉思。知北游坐在她下首,青衫磊落,正用一把小银钳拨弄着红泥小炉里的炭火,炉上坐着铜壶,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林师兄,墨白,来得正好。”凤栖舞见他们进来,抬手示意不必多礼,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坐。茶刚好。”
知北游已娴熟地提起铜壶,烫杯,沏茶。动作行云流水,茶香随着水汽氤氲开来,是上好的云雾灵茶,清香沁人,稍稍冲淡了屋里的凝重气氛。
墨白也不客气,撩袍坐下。林默坐在他旁边。
“中州也有?”墨白开门见山,没碰那杯热气袅袅的茶。
凤栖舞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有。不止一处。我们探查到的,是三处绝地深处,都有类似你描述的……‘沉睡’迹象。阵法残留的气息古老得吓人,那些晶石棺椁……或者说封印之物,里面的‘人’,衣着服饰与今世迥异,气息全无,但又古怪地保持着‘存在’感,并非腐朽。”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无一例外,都在公认的、灵气紊乱、凶险莫测的绝地核心。万古鬼沼只是其一。”
“其他界域呢?”林默追问。
“北原雪域、西漠妖土……根据零碎情报和古籍印证,类似的地方,五大界域都有。”凤栖舞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东荒有十大凶地,中州有九大绝境。名字不同,但本质可能极其相似——都是上古修士选择的、沉眠避祸之所。”
墨白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你的意思是,这场劫,不是针对某个地方,某个宗门,而是……覆盖所有修行地域?无差别?”
“从目前迹象看,是的。”凤栖舞肯定道,明眸中锐光一闪,“所以你们之前的猜测——劫难只针对修士——可能范围还是窄了。或许,它的目标,是‘修行’这件事本身。所有踏上此路,吸纳灵气,锤炼己身的,无论人、妖、开启灵智踏上修行路的兽,都在其列。而凡俗生灵,普通鸟兽虫鱼,反可能置身事外。”
“修行……是原罪?”林默喃喃,脸色有些发白。
“逆天之路,天降劫罚?”墨白嗤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冷,“听起来像那些骗香火钱的神棍说的话。可如果真是‘天’要灭修行者,何须等?天道无情,运转自有其规,直接断了灵脉,绝了道途,岂不干净?何必搞出这种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