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魁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却重若千钧。
“是。”他只吐出一个字。
墨白倒吸一口凉气,尽管早有猜测,但被证实的那一刻,仍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修仙求长生,与天争命,可若天地本身就会降下清洗修士的大劫……那这长生,这道途,意义何在?
“而我们这一代,”墨白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终将也会遇到……这样的‘劫难’?”
“是。”玄魁再次点头,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又仿佛倒映着无尽岁月与劫灰,“此乃定数。我与凤溪,耗尽心力,甚至折损道途,联手设下‘神渊之印’,延缓其进程,为此界修士争得一线喘息之机。但,印终有尽时。”
延缓?一线之机?墨白猛地抓住关键词:“连您和凤溪祖师,手握仙器,也无法对抗这劫难吗?”
玄魁沉默了片刻。岩窟内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沉默而凝固,连瀑布的轰鸣似乎都遥远了些。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仿佛虚托着什么东西。没有光华,没有异象,但墨白却感到周围的“道”与“理”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
“此方天地的‘劫’,”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挖出来,带着岁月的沉重与无奈,“根源,在于第三把仙器。”
第三把仙器?墨白心头剧震!仙器,传说中之物,玄魁与凤溪各掌其一,已是此界巅峰的象征!竟有第三把?
“而我们这两把,”玄魁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漠然,“在‘它’面前,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不是!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五把冰锥,狠狠扎进墨白心里。能让两位手持仙器的祖师说出“什么也不是”,那第三把仙器,或者说,它所代表的“劫”,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继续你该做的事。”玄魁放下手,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只是闲聊,“去探索万古鬼沼。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关于地宫,关于沉睡者,关于……劫的真相。以你的心性与机敏,届时自会明白。”
“至于这小东西,”玄魁目光转向地上气息渐稳、蜕变已近尾声的冥蛟。此刻的它,体型缩小了近三分之一,但更加凝实修长,通体覆盖着暗金色、带有细密波浪云纹的新鳞,头顶两个珊瑚状的凸起已初具龙角雏形,虽然依旧闭目沉睡,但散发出的气息已与之前截然不同,带着一丝古老与威严。“留在我这里。三年,我助它稳固根基,苏醒血脉。三年后,让它去寻你。”
墨白看向冥蛟,眼神复杂。
玄魁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还有,你与它之间的主仆契约,解除了吧。”
墨白蓦然抬头。
玄魁与他对视,目光深邃:“我与你创派祖师,当年亦是平等契约。相信我,平等的羁绊,远比主仆的桎梏,能让你得到更多。”
平等契约?墨白怔住。修仙界中,修士与灵兽、妖仆之间,多以主仆契、共生契(偏利主)为主,旨在绝对控制。平等契约极为罕见,意味着双方地位对等,福祸同担,约束力低,但心意相通、羁绊更深。风险也更大。
看着玄魁平静无波的眼神,又看看地上脱胎换骨、气息变得古老尊贵的冥蛟——或许该称其为蜃海冥龙了——墨白沉默了片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无需多言,他并指如剑,点在自身眉心,一丝殷红中带着暗金光泽的血线被牵引而出,那正是主仆契约的核心联系。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虚按向冥蛟额心。
“以吾之血,契约为引,主仆之分,今日尽消!”他低喝一声,那丝血线骤然崩散,化作点点光尘。墨白身体微微一震,感觉与冥蛟之间那种绝对的、单向的掌控联系瞬间断裂,心里空了一下,但随即又有一种莫名的轻松。
玄魁见状,微微颔首。他抬手,凌空勾勒。指尖并无光华,但空气却随着他手指的移动,留下淡淡的、玄奥无比的银色轨迹。那轨迹并非固定,而是在不断变化、组合,最终形成一个复杂无比、对称中蕴含着深邃波动的契约符文,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
“以此契为证,生灵交感,福祸同担,心念互通,道途共勉。汝可愿?”玄魁的声音带着奇异的韵律,目光看向墨白,又看向地上的冥蛟。
冥蛟虽在沉睡,但庞大的身躯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额心那片新生的、最明亮的鳞片上,自发沁出一滴暗金色的、蕴含着新生龙血气息的精血,飘向那银色符文。
墨白没有犹豫,同样逼出一滴心头精血,血珠鲜红,内里却有一点凌厉的剑意沉浮。两滴血一左一右,落入银色符文之中。
符文银光大盛!将整个岩窟映照得一片通明!光芒中,符文一分为二,化作两道更为繁复精妙的印记,一道没入墨白眉心,一道没入冥蛟额心。
刹那间,墨白感到一种截然不同的联系建立起来。不再是掌控,而是一种平等的、双向的通道。他能隐约感受到冥蛟(或者说新生蜃龙)沉睡中传来的微弱但蓬勃的生机,一丝古老威严的龙血气息,以及一种懵懂初开的灵性。同时,他自身的一部分气息、状态,也通过这通道隐隐传递过去。
契约成立!共生,平等。
银光渐渐消散,岩窟恢复昏暗。墨白额心一点银芒微闪,随即隐没。冥蛟额心那片鳞片上,也多了一个极其细微、与墨白眉心印记呼应的银色纹路。
玄魁放下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了。三年后,它自会寻你。届时,它灵智应已大开,可与你交流。”他顿了顿,看向墨白,“此间事了,去吧。记住,万古鬼沼。小心。”
墨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诸多震撼、疑惑与一丝对未来的凛然。他对着玄魁,郑重地躬身一礼:“弟子,谨记祖师教诲。告辞。”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岩窟出口。身影很快没入瀑布后厚重的水汽与轰鸣声中,消失不见。
岩窟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水珠滴落声,和冥蛟平稳悠长的呼吸声。玄魁站在原地,望着墨白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沉睡的、气息不断攀升的小龙,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澜,似欣慰,似叹息,又似看到了无尽岁月与劫波前,那一点微弱却坚韧的星火。
他转过身,不再看外界,面向岩窟深处,缓缓踱步而去,玄色的袍角拂过冰冷潮湿的地面,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