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后山的瀑布声像是永远也停不下来的闷雷，轰轰隆隆，把水潭砸得白沫翻涌，水汽弥漫得几丈外就看不清东西。岩窟里倒是安静，只有顶上石笋尖偶尔滴落的水珠，“嗒”一声，砸在下面一小洼积水里，声音清脆，在瀑布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也衬得窟里更静。
玄魁祖师站在靠近水帘的窟口，负着手，看着外面白茫茫的水汽。他一身玄袍，在幽苔冷光下像一尊沉默的墨玉雕像。墨白站在他身后几步远，背靠着冰凉湿滑的岩壁，刚才那点混不吝的神色收得干干净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微微眯着，看着玄魁挺直的背影。
外面瀑布的光透过水帘，晃悠悠地照进来，在玄魁身上投下明明暗暗、不断晃动的水影。他就那么站着，不说话，岩窟里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嗒、嗒”声，和外面永恒不变的轰鸣。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墨白以为这位祖师又要站成一块石头的时候，玄魁开口了。声音不高，平平的，混在瀑布声里，却字字清晰地钻入墨白耳朵。
“黑风岭，地下那处遗迹，你进去过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墨白后背离开岩壁，站直了些。“是，祖师。”他答得也干脆，“地宫深处，那几百个……修士，我也看见了。”
玄魁没回头，依旧看着翻涌的水帘。“看了，然后呢？怎么想。”
怎么想？墨白脑子里瞬间闪过地宫里的景象——巨大的、仿佛沉睡的殿堂，密密麻麻的石棺，不，不是石棺，是某种半透明的晶石凝结物，里面封着人影，衣着古老，面容如生，却毫无气息，像被时光遗忘的琥珀。冰冷，死寂，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存在感”。
“他们……”墨白斟酌着用词，目光落在玄魁纹丝不动的背影上，“不像死了。倒像是……在躲什么东西，然后一起睡着了，等着什么。”
“躲？”玄魁终于缓缓转过身。窟内光线晦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在昏光下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觉得，他们在躲什么？”
“天地劫难？”墨白慢慢说出自己的推测，语气里带着不确定，“那个地宫的残留气息……不像攻击或防御，更像是一种……封存，或者，沉睡的引导？”
玄魁看着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点别的什么。“那依你看，布下那挪移阵法的人，费那么大力气，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觉得地宫风景好，请后来者进去参观吧。”
墨白皱起眉。这确实是他最大的疑惑。挪移法阵极其罕见，消耗巨大，通常是用来进行超远距离、或者特殊空间的传送。在那样的绝地、那样的遗迹深处，留下不止一处挪移阵……图什么？
“重要的东西没带走？”墨白试着分析，“或者……地宫本身还有什么没被发现的秘密？阵法是钥匙？”他边说边思索，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地上仍在蜕变中、偶尔抽搐一下的冥蛟，忽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惊悚的念头闪过脑海，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抬眼看向玄魁，声音因为那个猜想而微微绷紧：“难道……有人想通过那阵法，把那些沉睡的……‘东西’……弄出来？或者……唤醒他们？！”
玄魁沉默地看着他，岩窟里只有水珠滴落和瀑布的轰鸣。过了几息，他才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那几个残存的挪移阵基，”玄魁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在墨白心里激起层层涟漪，“是你师祖留下的。”
墨白呼吸一滞。师祖，他竟然和这诡异的地宫有关？
“当年，”玄魁继续说道，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又似乎只是看着面前晃动的水影，“我告诉他，炼虚期后，需得离开此界，去往小世界寻觅机缘。他放心不下他那三个徒弟。”
墨白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便生了执念。”玄魁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他想帮我，尽快凑齐足够数量的高阶修士。因为数量一旦足够，我与凤溪当年联手设下的‘神渊之印’，便会失效。”
“神渊之印……”墨白低声重复这个熟悉的词。
“此印一解，他就可以留着这里，庇护他那三个徒弟更长时间，直至他们拥有足够自保之力。”玄魁的目光重新落回墨白脸上，深邃难测，“他觉得，那地宫中沉睡的，是上古修士。若能唤醒，或可利用，或可交易，或可……以其他方式，快速‘制造’出我们需要的高阶修士数目。”
利用？交易？制造？墨白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师祖为了徒弟，竟谋划至此？甚至打起了上古沉眠修士的主意？那地宫里的，究竟是机缘，还是滔天祸患？
“那些修士，”墨白压下心底的寒意，追问，“看其服饰、残留气息，年代远比青云宗创立久远。他们因何沉睡？若是为避劫，为何一睡不起，直至……消亡？”他用了“消亡”这个词，因为那些晶石体中，虽有人形，却已无任何生命波动，只有一种诡异的“存在”。
玄魁这次沉默得更久。水珠“嗒、嗒”地落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具体缘由，眼下不能告诉你。”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沉重的岩石，“你只需知道，我们与他们，是两代修士。完全……隔代的修士。”
两代？隔代？墨白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修仙界岁月悠长，动辄万年，但从未有过“隔代”之说。传承或许断续，道统或许湮灭，但修士就是修士，何来“代”的区分？
玄魁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缓缓道：“你以前问过我，为何在某个极古老的时期之后，修行功法、神通秘术，会呈现一种爆发式的增长，仿佛一夜之间百花齐放。”
墨白点头。这是他阅览古籍时发现的奇异现象，在某个模糊的时间点之前，记载寥寥，功法原始。而在那之后，各种精妙功法、神通、丹道、阵道、器道如同井喷般出现，奠定了如今修仙界的格局。他一直以为是某位不世出的天才开创了道法新纪元。
“那不是突然的悟道或开创，”玄魁的声音在瀑布轰鸣中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冰冷，“而是在某个‘契机’出现后，大量被埋葬、被遗忘的……上一代修行传承，重新出土，并被解读、吸收、改造的结果。”
重新出土？被遗忘的上一代传承？
墨白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上古遗迹、失落的功法、地宫中沉睡的修士、完全不同的修炼体系气息、玄魁口中的“隔代”……碎片般的线索被一根冰冷的线串了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所以……”墨白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听到自己喉咙滚动的声音，“上一代天地，发生过波及所有修士的……大劫？导致他们几乎全部消亡。部分修士预感劫难，用了某种方法集体沉眠避祸，但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在沉睡中彻底寂灭？”他看向玄魁，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答案，“而我们这一代修士，是在他们的废墟上，捡起了他们遗落的部分传承，重新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