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魁没理会他的狡辩,目光落回冥蛟身上,似乎懒得再与他纠缠这离谱的“债务”。他重新转向地上气息奄奄的冥蛟,恢复了那副沉静威严的模样。
“此蛟灵智已开,化形在即。吾一并点化,教它基本人言通识。”他像是陈述,又像是最后确认。
墨白立刻识趣地接口,顺势转移话题,也是真心有些好奇:“化形?弟子一直纳闷,为何世间妖兽,选择化形的似乎并不算多?”
玄魁并未回头,只是看着冥蛟,声音平淡地传来:“妖兽,天生天养,喝风饮露,在山林里头称王称霸,自由自在,多痛快。干嘛非要变成人那副样子?把自个儿套进衣服里,束起头发,学着人那套弯弯绕绕的礼数,说句话都得在肚子里转八个弯,有啥意思?”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透出点淡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疏远:
“不过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总有些个妖兽,眼红人族修行快、花样多,觉得自个儿原身粗笨,上不得台面。就学了化形的法子,变成人样,自己把自己叫做‘妖’,开宗立派,学人那套规矩,练人那种功法。打那儿起,‘妖’是‘妖’,‘妖兽’是‘妖兽’,各走各的道。”
墨白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他不再多言,知道交易已定,再多说恐怕连“赊账”的资格都没了。
只见玄魁不再多言,右手食指再次抬起,指尖泛起那如玉般的冷白光泽。他并指,在左手腕脉处,又是极轻、极随意地一划。
一点比之前更加凝实、内敛,却仿佛蕴藏着更磅礴生命源力的璀璨金芒,自他指尖缓缓沁出,悬停在指尖之上,缓缓旋转,将周围幽暗的岩窟都映照得朦朦胧胧。
玄魁屈指,对着那点浓缩的精华,轻轻一弹。
金芒离指,化作一道细微却凝实无比的金线,悄无声息地没入冥蛟额心鳞片之下。
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
“喀啦啦啦——!!!”
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剧烈的骨骼爆响从冥蛟体内炸开!它庞大的身躯开始疯狂扭动、膨胀,旧鳞如暴雨般崩落,新生的、带着暗金光泽与细密云纹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覆盖!痛苦与新生交织的嘶吼震荡岩窟!额顶两侧,有更为明显的、珊瑚般的凸起顶破皮肉,缓缓生长!
与此同时,玄魁左手掐了一个极其古朴简单的诀印,对着冥蛟头颅虚虚一点。一点灵光没入其识海。
蜕变,在继续。
而墨白盘膝坐在那块冰凉光滑的青黑色大石上。他闭着眼,心中咀嚼着”神意驾驭魔心”。
他不再犹豫,心神沉入体内。首先感知到的,是《谷神诀》修炼出的灵力。这股灵力呈现一种温润的、近乎无色的淡白,中正平和,如溪流潺潺,循着既定的周天路线缓缓运转,滋养着经脉窍穴,带来一种稳固而充满生机的暖意。
紧接着,是《戮神心诀》的灵力。截然不同。那是灰白色的,并非纯净的灰,而是仿佛掺杂了无数细微尘埃、弥漫着冰冷死寂与锋利杀意的灰白。它们流动得更快,更锐利,像无数细微的冰针或刀片,在经脉中窜行,所过之处,带来一种刺痛般的冰凉与强大的破坏力,同时也留下些许难以察觉的、阴寒的滞涩感——那是业力与杀戮戾气沉积的痕迹。
两股灵力,一暖一寒,一缓一急,一正一奇,本该相辅相成,却因他理解与运用之谬,长期处于一种微妙的对立与失衡状态。《谷神诀》的灵力环绕着神魂和元婴,而《戮神心诀》的灰白灵力则近乎蛮横地占据了大部分经脉。
“以神意为缰,驾驭魔心……”墨白默念,开始尝试调动那温润平和的《谷神诀》灵力。他不再将其视为辅助或补充,而是尝试引导其主动“靠近”那些奔腾汹涌的灰白灵力。
起初的接触,并非融合,而是排斥。
就像冷水滴入热油。《谷神诀》平和的淡白灵力甫一触及《戮神心诀》那灰白锐流,并未如想象般水乳交融,反而激起了灰白灵力剧烈的“反抗”!那些灰白灵力仿佛具有某种狂暴的自主意识,猛地躁动起来,化作更细更密的冰针,反过来冲击、撕扯试图靠近的淡白灵力,经脉中传来清晰的刺痛与滞胀感,像是两股互不相容的洪流在狭窄河道中轰然对撞!
墨白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震颤,盘坐的姿势却稳如磐石。他咬牙,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以更强的心神意志,催动《谷神诀》灵力,不是硬碰硬地冲撞,而是如柔软的丝绸,又如坚韧的藤蔓,缓缓地、坚定地缠绕上去,包裹上去。淡白灵力不再试图驱散或吞噬灰白灵力,而是试图去理解、去疏导、去……驾驭。
渐渐地,变化开始发生。
在《谷神诀》灵力持续不懈的、充满韧性的缠绕与疏导下,《戮神心诀》那狂躁的灰白灵力,反抗的力度开始减弱。并非力量消散,而是那种无目的的、四处冲撞的狂暴性被逐渐约束、收束。
也正是在这个引导与约束的过程中,墨白惊讶地发现,那些长期沉积在经脉窍穴深处、如跗骨之蛆般的凶戾业力、阴寒杀气,竟随着《谷神诀》灵力的流淌与浸润,开始松动、瓦解!淡白灵力所过之处,仿佛带有一种奇异的净化之力,并非强行驱散,而是如同阳光融化坚冰,春风拂过冻土,以一种温和却坚定的方式,将那些粘稠的负面能量“消融”、“转化”。
一丝丝极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灰黑色气息,从他周身毛孔缓缓渗出,飘散在洞窟阴冷的空气里,很快消失无踪。每散出一丝,墨白就感觉体内轻快一分,神魂与肉身之间那种长期存在的、微妙的隔阂与滞涩感,也随之消减一分。灵力的运转,变得更加顺畅,更加“如臂使指”。
“原来如此……《谷神诀》竟有净化业力、调和身心之效”墨白心中恍然,更多了几分明悟与庆幸。这发现,无异于在绝境中又推开了一扇窗,看到新的天地。
随着业力被逐渐净化,神魂与肉身的隔阂消散,两股灵力的融合也开始加速,就在这平衡初步达成的刹那,异变陡生!
丹田气海深处,那尊与墨白容貌一般无二、闭目盘坐的元婴,猛地睁开了双眼!元婴眼中并无瞳孔,只有两团浓缩到极致的灰白色剑芒!与此同时,所有被引导、收束的《戮神心诀》灰白灵力,仿佛受到某种召唤,骤然脱离原本的运转轨迹,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向着丹田元婴汇聚!
那些灰白灵力在涌入元婴的瞬间,并未被元婴吸收,而是在元婴双手虚握的胸前,疯狂压缩、凝聚、塑形!灰白色的灵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一股纯粹到极致、凌厉到令人神魂战栗的杀伐剑意,自元婴双手间升腾而起!
“这是……戮神剑胚?!”墨白心神剧震。根据《戮神心诀》正统记述,修炼至一定境界,需以心神为炉,灵力为柴,在元婴中孕育淬炼本命剑器——“戮神剑”的剑胚。剑胚成,则心意相通,杀伐随心,威力无穷。他此前误入歧途,只知一味激发“魔心”杀意,却从未真正在元婴中凝炼过剑胚。
紧接着,更让墨白骇然的事情发生了!
那灰白剑影并未如典籍记载般,停留在元婴体内温养,或是被元婴持于手中。它仅仅在元婴掌间停留了一瞬,仿佛确认了什么,随即剑身一震,“嗡”的一声轻鸣,竟直接化作一道灰白流光,猛地从元婴胸口透体而出!
灰白剑影离开元婴后,并未射向体外,而是如同水滴融入海绵,瞬间“溶解”开来,化作无数细微到极致的灰白色光点,仿佛拥有生命一般,顺着经脉、血肉、骨骼,向着墨白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细胞,疯狂渗透、融合!
“呃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灰白光点所过之处,血肉在颤栗,骨骼在嗡鸣,经脉在扩张又紧缩,一种全新的、迥异于以往任何灵力性质的“存在”,正在与他这具肉身进行最彻底、最霸道的融合!
“怎么会……戮神剑胚……竟然与我的肉身融合?!”无边的惊骇与剧痛中,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墨白几乎空白的神识。
按照《戮神心诀》正统法门,戮神剑胚孕育于元婴,以心神温养,以杀意淬炼,最终成就本命剑器,心剑合一,威力无匹。剑是剑,人是人,纵然性命交修,亦是外物。
可他呢?他早已在无数次生死搏杀、炼体淬身中,无意间走上了另一条极端的道路——将自身躯体当作最本命、最不离不弃的“兵器”来锤炼!
此刻,这意外凝聚的、纯粹的“戮神剑”意蕴与力量,在脱离元婴后,竟自然而然地,将他这具早已被锤炼得如同剑坯般的身体,当成了最完美、最契合的“剑鞘”与“本体”,开始了水到渠成般的融合!
融合的过程持续了不知多久。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墨白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肉变得更加紧密、坚韧,骨骼仿佛被千锤百炼,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经脉被拓宽、加固,足以承受更狂暴的力量奔流。一种全新的、凌厉无匹的“锋锐”感,从骨髓深处透出,弥漫全身。
“真的……融合了……”墨白望着指尖吞吐的剑气,眼神复杂。惊喜、茫然、后怕、警惕,交织在一起。戮神剑意与肉身合一,这意味着他的身体本身,就成为了一柄最可怕的人形凶剑!举手投足,皆带剑威!这对于战力提升,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原来……这才是《戮神心诀》结合《谷神诀》的正统修行路数……”墨白缓缓平复着呼吸和心跳,脑海渐渐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