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威严罩住了整个岩窟!那不是灵力压人,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东西对底下玩意儿的天然震慑,宏大、古老、蛮横,像整个夜空塌了下来!角落里的幽苔冷光猛地暗了,地上细微的灰尘定住不动。昏死的冥蛟身子又是一阵剧烈的、没意识的抽搐。墨白像被一座山撞在胸口,闷哼一声,脚下硬石头“咔嚓”裂开几道缝!他胳膊上肌肉鼓起来,额头青筋直跳,死死扛着那无处不在、想把他压趴下的恐怖威压!
玄魁还是背着手站着,袍子垂着,身板挺直。他只是看着墨白,目光深不见底,不起波澜,却带着看透一切的冷。
“你师父让你练这玩意儿,是觉得你性子虽然有点野,但里头有自己的一套,有放不下的事,但还没钻牛角尖钻到黑。指望你能用‘神意’这缰绳,拴住‘魔心’这匹野马,该杀的时候利索,杀完了心里还清楚,最后做到杀不杀,就一个念头的事,心里明镜似的。”
他话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墨白心口上,“结果你师父那事之后,你悟出啥了?就光顾着体会‘魔心开杀’,完了用‘神意’拉回来,等杀过瘾了、快收不住了,再死命把自个儿从那种状态里拽出来!每拽一回,神魂就跟被撕开一道口子似的!是不是这样?”
墨白脸上最后那点血色也没了,嘴唇上自己咬出的血印子红得刺眼。玄魁的话,像把冰冷又快又准的刀子,把他一层层遮着的伤口全给划开了,露出底下血肉模糊、快烂掉的真相。是,师尊死了以后,他每次挥剑,心里那点清明就少一分,杀人带来的不是痛快,是更空、更暴的戾气。每次事后的“清醒”,都伴着神魂被撕扯的剧痛和一片啥也没有的虚无。他一直觉得是功法练得不对,是心魔太重,从没敢想,是自己路从一开始就走歪了!
“关键在‘止杀’!”玄魁的声音陡然一厉,虽然没提高,但带着斩钉截铁的劲儿,那宏大的威严也沉得跟铁块一样,“是用你《谷神诀》辛苦练出来的、够硬的‘神意’,时时刻刻管着、压着那‘魔心’!不是等它撒丫子跑疯了,快到悬崖边了才想起来勒缰绳!得让‘神意’一直主动驾驭,‘魔心’就只是个工具!”
岩窟里,死静死静的。
瀑布的轰响好像被彻底隔在了外面,只有那股子无形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威严塞满了每个角落。
墨白僵在那儿,身子笔直,但微微发着抖。冷汗,瞬间把里衣湿透,从额头鬓角不停地往下淌,在下巴那儿聚成滴,往下掉。
“嗒。”
轻轻一声,在绝对的安静里,听得特别清楚。
他极慢地深吸一口气,吸进冰冷的空气和身体里还剩的那点果子凉意,再长长地吐出来,像是要把所有浊气、戾气、后怕全吐出去。
抬头,看向玄魁,眼里刚才翻腾的惊涛慢慢平了,只剩下冰冷的清明和一丝残留的余悸。
“我……”嗓子哑得厉害,“明白了。”
他再次弯下腰,弯得更深。
“谢祖师……把我从歪路上拉回来。”
玄魁看了他一会儿,那股子笼罩岩窟的宏大威严,像潮水一样悄悄退走了。一切恢复原样,好像刚才的惊心动魄都是假的。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一贯的沉静威严,目光从墨白身上移开,落到地上的冥蛟那儿。
“救这长虫,加上刚才点醒你的话,”他开口,语气平淡,但没得商量,“一共一万上品灵石。”
墨白:“……”
脸上还没完全退干净的醒悟和余悸,一下子卡住了。他嘴角动了动。
然后,那点凝重和余悸,就像阳光下的薄冰,倏地化开了。先前绷紧的嘴角向上一勾,扯出个有点混不吝的弧度,眼神里那潭深水晃了晃,泛起点熟悉的、惫懒又带着点狡黠的光。腰也不弯了,背也挺直了些,刚才那副恭谨受教的模样,像被大风刮跑的假面具,瞬间没了影。
“这个嘛,祖师,”墨白搓了搓手,脸上挤出点为难的神色,眼神却瞟着玄魁,“一万上品灵石……嘿嘿,真没有。”
玄魁祖师那沉静如古井的脸上,眉头似乎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墨白脸上,带着点审视,没说话。
墨白像是没看见那目光里的压力,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得有点夸张:“您也知道,弟子这些年东奔西跑,打打杀杀,攒点家当不容易。上次在黑风岭为了契约这蠢蛟,家底都差点赔光,丹药、符箓、砸进去不知道多少,这才勉强吊着它一口气拖到您这儿。”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玄魁的脸色。
玄魁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潭似的眼睛静静看着他,等着下文。
“不过!”墨白话锋一转,脸上那点混不吝的笑容又明显了几分,他右手在腰间那个不起眼的灰色储物袋上一抹,动作快得带起一点残影。
只听“哗啦啦”一阵轻微响动,像是冰块碰撞,又带着点奇异的、被封印住的油脂香气。下一刻,墨白脚边凭空多出了一大堆东西——整整齐齐码放着的、被厚厚玄冰封得严严实实的……烤鸡?
是的,烤鸡。粗略一看,至少几百只。每只鸡都肥嫩油亮,表皮在幽苔冷光下泛着诱人的焦糖色,即使被玄冰封住,似乎也能想象出它们出炉时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样子。
这还没完,墨白的手没停,继续往外掏。一袋袋用油纸包好、同样被冰封的酱肉、卤味;一坛坛泥封完好、贴着“洗剑城老窖”红纸的酒;甚至还有几大包用荷叶裹着、冻得硬邦邦的糕点。林林总总,很快就在他脚边堆起了一座散发着微弱寒气和隐约食物香气的小山。
岩窟里那股子潮腐、血腥、药草混合的沉闷气味,似乎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复杂香味冲淡了些。
玄魁祖师的目光,从那堆冻得硬邦邦的食物上扫过,又落回墨白那张写满了“真诚”和“无奈”的脸上。他依旧没说话,但那微微抿着的唇角,似乎更紧了一点。
“您看,祖师,”墨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冰屑,语气更加恳切,还带着点邀功似的得意,“灵石我是真没了,可心意不能少啊!这可都是弟子跑遍了洗剑城,在最有名的‘十里香’和‘醉仙楼’买的,招牌货!这只烧鸡,用的是三黄嫩鸡,用果木炭慢火烤了俩时辰,外焦里嫩,汁水锁得十足!这酱肘子,老汤卤了三天,入味得很!这酒,三十年陈的‘火烧云’,烈而不上头,回味悠长!”
他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一边偷偷觑着玄魁的脸色,见对方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有点打鼓,但脸上笑容不减,反而更灿烂了几分:“当然,这些外头买的东西,再好吃,也比不上我做的!”
他顿了顿,腰板挺得更直,拍了拍胸脯,声音也提高了一点,带着十足的诚恳:“等下次回了宗门,弟子亲自下厨,给您整治一桌好菜!怎么样,祖师?灵石就算了,这顿饭,就当是抵账……啊不,是弟子的一片孝心!”
玄魁祖师沉默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堆“孝心”,脸上那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不是什么怒意,也不是笑意,更像是一种达到目标的满足。
岩窟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冥蛟若有若无的痛苦喘息,和外面瀑布永恒的背景音。
终于,玄魁祖师缓缓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直,听不出喜怒:“一千只烤鸡?”
“对!一千只!只多不少!”墨白立刻接话,指指脚边,“这只是第一批,剩下的都在储物袋里,用‘玄冰符’镇着,新鲜着呢,跟刚出炉……刚出摊时一个样!”
玄魁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堆冰封烤鸡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瞬。然后,他重新看向墨白,那深邃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光芒,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就这么点?”他语气平淡,却让墨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啊?”墨白眨眨眼。
“几句话,点醒你道途,值你一条命。”玄魁不紧不慢地说,目光扫过冥蛟,“救它,用我的精血,耗我元气,重塑妖丹,抵它一条命。”他顿了顿,视线回到墨白脸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所有的“诚恳”,“一千只烤鸡,加一顿不知滋味的饭,抵一万上品灵石?”
墨白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他干咳一声:“这个……祖师,话不能这么说。灵石是死的,这心意是活的啊!您看这鸡,这色泽,这用料……再说了,弟子我的厨艺,那真是……”
“你的厨艺,”玄魁打断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还欠我多少只亲手烤的鸡。”
“……” 墨白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点混不吝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尴尬,但很快又被更厚的脸皮盖了过去,他讪笑两声,“嘿嘿,那个洗剑城事情多...事情多,下次回宗一并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