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清晨,第一缕惨白的天光刚爬上洗剑城高耸的、泛着金属冷光的棱堡外墙,城内便已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沸腾了。
“炸了!全他妈炸了!黑风岭……靠西北边那片老林子,半边天都红了!跟地龙翻身似的,轰隆隆响了一夜!”
“墨……墨阁主!是墨阁主!我亲眼看见一道灰光从爆心里冲出来,后面还跟着……跟着一条好大的、半焦的蛟!对!是蛟!暗金色的鳞都炸没了大半!墨阁主就在它前头,那蛟……那蛟好像……是跟着他?”
“何止是跟着!那蛟怂得跟条泥鳅似的,墨阁主回头看一眼,它哆嗦一下!妥妥是被打服了!”
“放屁!那叫收服!懂吗?墨城主单枪匹马,挑了黑风岭的老巢!把里头那头吃人不吐骨头的冥蛟老妖,生生打成了坐骑!”
流言如同滴入滚油的水,在洗剑城每一个酒肆、茶楼、坊市、乃至阴暗的角落里炸开,以惊人的速度发酵、变形、膨胀。等到日上三竿,版本已经迭代了七八轮,从“墨白重伤冥蛟”演变成“墨白一剑斩蛟”,再到“墨白降服蛟龙为坐骑,即将组建龙骑兵横扫东荒”。
而这一切喧嚣的源头与推手,此刻正静静地立在城主府最高处的“观星台”上。林默一袭素白长袍,纤尘不染,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这座如同巨兽般苏醒、喧嚣躁动的城池。晨风拂动他额前几缕发丝,露出一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身后半步,站着洗剑城新任的“风闻司”主事——一个面容普通、丢人堆里找不出来的中年文士,此刻正微躬着身,用平稳无波的语调汇报:
“……三家跨洲商队的管事,天没亮就递了拜帖,附礼单各一份,灵石、丹药、炼材,价值不下一万下品灵石。话里话外,都是感谢墨阁主‘扫清商路,泽被苍生’。”
林默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城中那条主干道上。那里,一队队身着崭新制式皮甲、精神抖擞的城防军正在巡弋,所过之处,原本因谣言而有些躁动的人群迅速安静下来,眼神里带着敬畏,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亢奋。
“血狼大统领一早便带队出城,‘例行拉练’,路线绕经黑风岭边缘。”风闻司主事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按您的吩咐,‘恰好’遇见了三波从黑风岭逃出来的散修和采药人,已‘护送’回城,安排在城南驿馆,有医官诊治,也……有人陪着说话。”
林默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血狼那莽夫,让他干这种“敲边鼓”的细活,真是难为他了。不过,以那家伙的嗓门和做派,效果恐怕比精心设计的说书先生还好。
“城内茶楼酒肆,关于墨阁主黑风岭独战群妖、剑斩冥蛟的段子,已有十七个版本在流传。”主事顿了顿,补充道,“最受欢迎的那个,是‘墨阁主引天雷地火,布下九九八十一重大阵,与那冥蛟大战三天三夜,最终蛟血染红百里黑风岭,冥蛟跪地乞降’。”
林默独自留在高台,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着脚下喧嚣的城池,眼中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宣传墨白的威名,稳固洗剑城的威望,吸引商队与散修,震慑周边宵小……这些都是目的,但并非全部。他要借这股“东风”,将墨白从“白首血屠”的称号中慢慢摘出来,他终结了东荒炼魔宗之害,不应该承受如此骂名。
他要让所有人都记住:洗剑城,有墨白。而墨白,是东荒的英雄。
至于真相如何……林默目光投向城主府深处,那栋独属于墨白的、此刻被严密阵法笼罩的僻静小楼。真相,往往只需要少数几个人知道。
小楼内,气氛与城中的喧嚣沸腾截然不同,凝滞得如同化不开的冰。
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焦臭味、以及某种阴冷滑腻的妖气混杂在一起,充斥了每一个角落。地面铺着的、足以隔绝元婴修士神识探查的“禁神石”地砖,此刻被暗金色、粘稠如岩浆的蛟血浸染了大片,发出“嗤嗤”的轻微腐蚀声。
冥蛟庞大的身躯盘踞在楼内中央特意清空的区域,依旧如同一条被抽了骨头的死蛇,瘫软在那里。仅仅两日,它那原本威风凛凛的暗金色鳞甲,如今大片大片地剥落、卷曲、炭化,露出下面焦黑翻卷、不断渗出腥臭脓血的皮肉。断裂的珊瑚独角处,伤口狰狞,隐约可见森白头骨。最骇人的是腰腹间那道几乎将它拦腰斩断的伤口,虽然被强行缝合,但缝合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色,阴寒的能量仍在缓缓侵蚀着新生的肉芽,带来持续不断的、钻心剜骨般的痛苦。
它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如拉风箱,带动着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瞳孔涣散,唯有在感受到某些特定气息时,才会骤然收缩,流露出深入骨髓的恐惧。
此刻,让它恐惧的源头,正站在它身前不远处。
林默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与周遭污血腥臭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并未刻意释放威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打量着冥蛟。然而,他周身自然流转的、那纯净到极致、堂皇正大中又带着一丝凛然不可侵犯威严的灵力,却让冥蛟如同被炙热的阳光直射的雪地蛞蝓,本能地战栗、蜷缩。那是一种属性上天生的、位阶上绝对的克制与压制。仿佛它体内每一丝阴毒妖力、每一缕蚀神毒瘴,都在畏惧、在哀鸣、在试图远离这个白衣人类。
墨白站在林默侧后方,玄衣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尘土与淡淡焦糊味,脸色比两日前更加苍白,是灵力与心神双重透支后的虚弱。他目光落在冥蛟那因恐惧而不自觉痉挛的尾部鳞片上,又抬眸看向林默波澜不惊的侧脸。
“师兄,”墨白开口,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它好像……特别怕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清晰地记得,即使在自己以死亡威胁逼迫它臣服时,这头凶蛟眼中更多的是暴怒、怨毒与不甘,而非这种仿佛源自血脉本能的、近乎绝望的恐惧。
“《归海真诀》,主峰一脉秘传,至阳至正,涤荡妖邪,诸魔辟易。” 接话的是站在另一侧的莫清萱。她今日换了身水蓝色劲装,看向冥蛟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仿佛在评估一件危险且不稳定的兵器。“对阴祟、妖邪、魔道功法的克制。听说……”她顿了顿,瞟了林默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当年玄魁祖师那般凶威,最终能被制服契约,这《归海真诀》也是出了大力的。”
“难怪……”墨白低语,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恍然大悟,“当年玄诚掌门在天星城外能力敌两位同阶炼魔宗修士而不败。主峰功法,天然便是邪魔外道的克星。” 他看向林默,眼神复杂了一瞬。这意味着,若他日自己与师兄道路相左,甚至兵戎相见……这《归海真诀》,将会是他《戮神心诀》最棘手的对手之一。不,或许不止是棘手。
林默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或者说,并不在意。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冥蛟那惨不忍睹的伤口。看了许久,他才缓缓转向墨白,语气平静无波:“伤得很重。本源受损,妖丹裂了。寻常丹药,治标不治本,拖久了,妖丹彻底崩碎,神仙难救。”
他顿了顿,看向墨白:“你手上,还有能救它根本的东西吗?”
墨白沉默地摇了摇头。两日来,他手上的丹药已用了大半。只能吊住它一口气,阻止伤势恶化,但无法修复妖丹裂痕。” 他看向冥蛟,那畜生也正透过涣散的瞳孔,死死盯着他,里面是卑微的乞怜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交织。
“所以?”林默问,听不出情绪。
“所以我需要更好的丹药,或者……更对症的法子。”墨白抬起眼,与林默对视,“我打算带它回青云宗。玄魁祖师或许有法。”
楼内一时静默。只有冥蛟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和它身躯无意识痉挛时,鳞片刮擦地面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你先回山,慕容妄的事情由我来处理 ” 林默看向墨白缓缓道。
“好。” 墨白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 “ 还有一事,需要告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