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蛟残存的独眼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带着血沫。它想昂起头，展现最后一丝威严，但脖颈处巨大的创伤让它这个动作完成得艰难而滑稽。它想凝聚妖力，发动最后的神通，哪怕是同归于尽，但体内妖丹暗淡无光，经脉寸断，妖力早已在之前的爆炸与重伤中消耗殆尽，此刻连一丝毒瘴都喷不出来。
墨白向前踏出一步。步伐很轻，落在岩石上，几不可闻。但落在冥蛟眼中，却重若千钧。它的眼中，恐惧之色更浓，挣扎着想要后退，但身躯被碎石卡住，只能徒劳地扭动，带出更多污血。
“跟我走，” 墨白停下，距离冥蛟只有十丈。这个距离，他甚至可以闻到它身上浓烈的焦臭与血腥。“或者，”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缕灰白色的、凝练到极致的戮神剑气吞吐不定，虽然微弱，却带着斩灭生机的绝对锋锐，遥遥指向冥蛟眉心。“死在这里。”
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是陈述一个选择。一个生，一个死。简单，直接，残酷。
冥蛟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缕灰白剑气。就是这个人，毁掉了它的巢穴，重创了它的身躯，将它逼到如此绝境！
恨！滔天的恨意几乎要淹没它残存的理智！但它更清晰地感受到的，是那剑气中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意。这个人，说得出，做得到。只要自己敢摇头，或者有任何异动，下一瞬，这缕剑气就会贯穿它早已脆弱不堪的头颅，终结它的一切。
冥蛟残存的独眼中，光芒剧烈闪烁、挣扎。痛苦、暴怒、屈辱、不甘、恐惧、对生的渴望……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啃噬着它残破的心神。它那庞大而残破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情绪冲突而微微颤抖，碎石被挤压得咯咯作响。
时间，在寂静的晨风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冥蛟残存的生命上刮下一层。
墨白很有耐心。指尖的剑气稳定如初，没有丝毫颤动。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冥蛟身上，如同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口，评估着每一寸血肉的价值。他在等。等这头骄傲、狡诈、残忍的凶兽，在死亡与屈辱之间，做出最终的选择。
终于。
冥蛟高昂的头颅，那仅存的、断裂的珊瑚独角，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仿佛骨骼碎裂般的艰涩与无力，一点、一点，低垂了下去。直至额头，触碰到冰冷肮脏的碎石地面。
这是一个臣服的姿态。一个妖兽，对更强存在，表示顺从与放弃抵抗的、最原始的姿态。
没有嘶鸣，没有低吼。只有那沉重头颅触及地面时，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咚”的一声轻响。以及，从那残破的喉咙深处，溢出的一声微弱、嘶哑、充满无尽痛苦与不甘的、近乎呜咽的哀鸣。
它选择了生。屈辱的、前途未卜的、失去自由与尊严的……生。
墨白眼中，那冰冷的火焰跳动了一下。没有喜悦，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冷静。他指尖的戮神剑气并未散去，反而微微凝实。
“很好。” 他吐出两个字。向前走去，步伐稳定，直到距离冥蛟那低垂的、伤痕累累的头颅，只有三步之遥。这个距离，冥蛟若是暴起，仍有微末可能伤他。但墨白似乎毫不在意。
他抬起左手，并非剑指，而是掌心向上。一丝精纯的灵力在掌心凝聚，化作一个繁复玄奥、闪烁着淡青色光芒的契约符文。符文中心，隐约有剑形虚影流转，散发着约束、镇压、以及主从分明的森严气息。
“以此契为凭，” 墨白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烙印，刻入空气，也刻入冥蛟濒临崩溃的神魂，“奉我为主，不得违逆。念动则契动，身死则契消。若有异心，神魂反噬，万劫不复。”
这是最严厉的主从魂契。并非平等合作，而是单方面的、绝对的控制与奴役。一旦种下，冥蛟生死皆在墨白一念之间，甚至连反抗的念头升起，都会引发契约反噬，痛不欲生。
冥蛟残存的独眼死死盯着那悬浮的契约符文，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的光芒，终于彻底熄灭，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此，它将不再是纵横黑风岭的霸主，而是一条……狗。
但，它还是艰难地、缓缓地，抬起了头颅，将眉心——妖兽神魂核心所在，最脆弱也最重要的地方——主动，迎向了那散发着令它灵魂战栗波动的契约符文。
没有选择。从来没有。
墨白不再犹豫，掌心一按！淡青色的契约符文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冥蛟眉心！
“吼——！！！”
冥蛟残破的身躯猛地剧烈抽搐、绷直！仿佛遭受了世间最残酷的刑罚！它发出了一声不似活物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将周围的碎石碾得粉碎！契约之力如同最霸道的烙铁，狠狠烙印在它的妖魂最深处，打下不可磨灭的奴印！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十息。十息之后，冥蛟的抽搐停止，惨嚎也化为奄奄一息的呜咽。它瘫在碎石中，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仅剩的独眼黯淡无光，望着墨白，里面只剩下彻底的麻木、绝望，与一丝深入骨髓的、无法摆脱的恐惧。
契约，成了。
墨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头垂死的冥蛟之间，建立起了一道冰冷、坚固、单向的灵魂链接。他能隐约感知到对方此刻如同风中残烛的生命力，能感受到那滔天恨意与无尽恐惧混杂的情绪波动，更能一念决其生死，操控其部分行动。
他收回手，指尖剑气散去。看着瘫软如泥、气息愈发微弱的冥蛟，皱了皱眉。伤得太重了，这样下去，恐怕撑不到回洗剑城。
略一沉吟，墨白从储物袋中取出最后三枚品质最好的疗伤丹药——“还玉丹”。他屈指一弹，三枚丹药化作流光，精准地射入冥蛟那残破不堪、几乎无法闭合的大口中。丹药入口即化，精纯磅礴的药力迅速散开，护住心脉，勉强止住最严重的几处伤势恶化，吊住它最后一口气。
“能动了，就跟我走。” 墨白声音依旧冷淡，转身，不再看它，目光投向洗剑城的方向，“别想着死。你的命，现在是我的。我没让你死，你就得活着。”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灰光，向着东方天际缓缓飞去。速度不快，显然在等。
身后，碎石堆中，冥蛟残破的身躯又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仿佛在对抗着什么，又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许久，它才艰难地、一点点地从碎石中挣脱出来，焦黑断裂的身躯在空气中痛苦地蜷缩、伸展。新生的肉芽在药力作用下缓慢蠕动，试图连接可怕的伤口，但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它抬起那颗残破的头颅，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曾经是它巢穴、如今被灰霾笼罩的远山方向。眼中，最后一点属于“黑风岭霸主”的凶光，彻底湮灭。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的麻木。
然后，它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混杂着痛苦与认命的嘶鸣，庞大的、焦黑的身躯艰难腾空，摇摇晃晃，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却又顽强地、一点一点，跟上了前方那道冷漠的灰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