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身形一个踉跄，从剧烈空间转换带来的眩晕与失重中强行稳住，单膝跪倒在粗糙的山岩上，喉头一甜，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到了。
他抬起头，视野从一片模糊的金色乱流中迅速清晰。眼前是陌生的荒山野岭，嶙峋的怪石，稀疏的枯木。四下无人，只有呜咽的山风卷过，带着远方的硝烟与一丝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硫磺与焦臭气味。
成功了。挪移符将他随机抛到了约莫百里之外。这个距离，加上爆炸的剧烈扰动，足以掩盖大部分空间波动，让可能的追兵——如果还有的话——失去方向。
几乎就在他身形凝实、双脚踏上山岩的瞬间——
“轰隆————！！！！！！！！！！！”
墨白先感到脚下大地猛地一震！如同沉睡的巨兽在极深处翻了个身，整座山体都随之战栗！紧接着，是沉闷到极点、仿佛源自地心深处的恐怖闷响，如同万千雷霆在厚土之下同时炸开！声音被厚重的地层与遥远的距离削弱、拉长、扭曲，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碾过耳膜的隆隆轰鸣。
墨白猛地扭头，远天之际，那片原本应是连绵山峦的地平线上方，暗红色的、混杂着滚滚浓烟与尘埃的蘑菇状云团，正以缓慢却无可阻挡的姿态，翻滚着、膨胀着，向上攀升！云团底部，是持续不断的、刺目的赤红闪光，每一次闪烁，都让那隆隆的闷响增强一分，都让脚下大地的震颤加剧一层！
即使隔了百里，那毁灭的威势，依旧如同实质的巨锤，隔着虚空，狠狠砸在人的胸腔上，让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墨娜的白发被狂乱的气流扯向后方，他眯起眼，死死盯着那朵象征着绝对湮灭的死亡之云。瞳孔深处，倒映着那不断膨胀的赤红与暗黑。
五百张辰风亲手改良的炎爆符，以“连爆阵”阵列激发。
这个威力甚至略微超出了他之前的预估。那畜生巢穴所在的地方，恐怕不是被炸穿，而是被从内部整个掀开、熔化、再重新压实了。
“连爆阵……” 他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三个字。嘴角那丝因自嘲而勾起的冰冷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
这是李辰风那混蛋的“杰作”之一。不是什么高深阵法，就是利用符箓激发时细微的时间差与灵力共振，让爆炸的威力不是简单叠加，而是层层递进、相互激荡、几何级数增长的野蛮技巧。用那家伙的话说：“炸，就要炸出艺术感，炸出层次感，炸得他妈连他布阵的祖宗都认不出来！”
当时墨白只是冷冷回了一句：“浪费。一张符能解决，不用两张。”
李辰风当场跳脚：“浪费？！你懂个屁！这是效率！是美！是给老子炸他娘！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扣扣索索，杀个人还要算计灵力的损耗？”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墨白甩了甩头，将那张总带着欠揍笑容的邋遢脸孔从脑海中驱逐。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缓缓站直身体，每动一下，经脉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丹田更是空荡得让人心慌。一次性操控、激发五百张高阶炎爆符，哪怕有“连爆阵”技巧降低心神消耗，对灵力和神识的负担也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此刻，他体内灵力十不存一，神魂更是传来阵阵虚弱与刺痛。
他蹒跚着走到一块巨大的、背风的岩石后，盘膝坐下。岩石冰冷粗糙的触感透过单薄的玄衣传来。他先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枚清蕴丹塞入口中，丹药化开，清凉的药力勉强抚平了一些经脉的灼痛。接着，又吞下一枚养神丹，温润的药力缓缓滋养着过度消耗的神魂。
做完这些，他才闭上双眼，全力运转《谷神诀》。此地灵气稀薄驳杂，远不如洗剑城，但此刻也顾不得了。一丝丝微弱的天地灵气被强行吸纳，涌入干涸的经脉，运行周天，缓缓转化为精纯的谷神灵力，滋润着近乎枯萎的丹田。
时间在调息中缓慢流逝。远方的轰鸣与震动早已平息，只有那朵巨大的、污浊的蘑菇云依旧悬挂在天边，缓缓扩散，渐渐被高空的气流扯散，化作一片笼罩了大片天空的灰霾。空气中那股硫磺与焦臭的味道，也随风淡去。
一日一夜。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墨白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神光依旧黯淡，但至少不再涣散。体内灵力恢复了约莫三四成，经脉的刺痛减轻大半，神魂的虚弱感依旧存在，但已不影响行动与思考。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玄衣上干涸的血污簌簌掉落。没有迟疑，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洗剑城在东偏北——身形一动，化作一道略显黯淡的灰色流光，贴地疾掠而去。速度比全盛时期慢了不少，但依旧迅捷无声。
必须尽快回去。黑风岭之行波折横生，冥蛟不知道是否身亡。需尽快与林默、血狼汇合，重新评估形势。还有那上古地宫与石碑的秘密，也需从长计议。
飞行中，他下意识地内视己身。灵力运转滞涩，多处经脉有暗伤，需静养数月方能痊愈。储物袋中，攻击性符箓消耗一空，丹药也所剩无几，可谓惨胜如败。
就在他思绪翻涌，掠过一片因之前爆炸震动而变得格外松散的碎石山坡时，异变陡生！
下方百丈处，一片巨大的、因爆炸冲击波从远处山体剥离、滑落堆积而成的碎石坡，突然微微拱起！紧接着，几块磨盘大的岩石被一股巨力从内部顶开，翻滚着落下山坡，发出轰隆巨响。
墨白身形骤停，悬浮在半空，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那碎石拱起之处。神识早已如潮水般扫过——之前掠过时，那里只有一片死寂的石头与泥土气息，并无任何生命或灵力波动！是伪装？还是……
“哗啦——！”
更多的碎石被挤开，一个庞大、狰狞、却布满焦黑与恐怖创伤的暗金色影子，艰难地从碎石堆中挣扎而出！
是它！
冥蛟！
墨白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眼前的冥蛟，与昨日那盘踞深潭、凶威滔天的霸主，判若两“蛟”！它那原本流线型优美、覆盖着华美暗金鳞甲的庞大身躯，此刻惨不忍睹。靠近头颅的小半截身躯，几乎被彻底碳化，一片焦黑，布满了巨大的、深可见骨的豁口与裂痕，边缘的血肉呈现出诡异的琉璃化，散发着蛋白质烧焦的恶臭。那对狰狞的珊瑚状独角，断了一根，断口参差不齐，流淌着暗金色的、粘稠如岩浆的血液。另一根虽然还在，但也布满裂纹，黯淡无光。
它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片完好的鳞甲。不是被撕裂，就是被高温熔融，与血肉粘连在一起，惨烈无比。腹部一道巨大的伤口几乎将它拦腰斩断，仅靠几缕焦黑的筋肉与脊椎连接，暗金色的内脏隐约可见，也在缓慢蠕动、萎缩。
它甚至无法完全爬出碎石堆，大半截焦黑残破的身躯还埋在石砾下，只有头颅和一小段前躯探出，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恐怖的伤口，渗出更多粘稠的、带着刺鼻焦臭的血液。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别说元婴期了，此刻恐怕连结丹期妖兽都不如！
它竟然……在那种毁灭性的爆炸中活了下来！虽然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惨重代价，但确实还活着！而且，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然将自身生机与气息压制到近乎假死状态，连墨白的神识扫描都瞒过了！若非刚才挣扎脱困弄出声响，墨白几乎就要与它擦身而过！
震惊只在墨白心中停留了万分之一刹，随即就被一种近乎荒诞的、冰冷的狂喜所取代！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墨白身形缓缓降下，落在距离冥蛟三十丈外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这个距离，足以让他应对任何垂死反扑，也足以让冥蛟看清他，感受到他。
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站在那里，玄衣在晨风中微微拂动，白发沾染着尘灰，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此刻却燃起了两簇冰冷的、名为“机会”的火焰。
他仔细地、一寸寸地打量着冥蛟的惨状，仿佛在欣赏一件意外获得的、残破却价值连城的战利品。目光扫过它焦黑的躯体，断裂的角，恐怖的伤口，最后，定格在那只仅存的、充满痛苦与怨毒的金银竖瞳上。
良久，墨白开口了。声音不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主宰生死的冷酷，清晰地穿透清晨稀薄的空气，传入冥蛟耳中——如果它还能听清的话。
“命，真硬。”
三个字，像是评价，又像是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