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这一追一逃，转眼便是数十里。身后那群乌合之众早被甩得没影，只剩下漫天黄沙和炙热的阳光。
忽然，李辰风身形猛地一顿，停在了一处沙丘上，不再追赶。他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荒原更深处，隐约有连绵的矮山轮廓。
墨白也停下，在另一座沙丘上转身，玄衣在热风中微微拂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虽然灵力消耗不大，但被这么个牛皮糖似的人物缠上，还窥破了不少身法底细，让他心生警惕。
李辰风却没看他，只是侧耳倾听，眉头微微皱起。远处，顺着热风，隐约传来沉闷的、连绵不绝的隆隆声，不似雷声，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接连不断地爆炸。
“啧，”李辰风咂了下嘴，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第一次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懊恼、心疼和“果然如此”的无奈，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看向墨白，“喂，那个谁……身手不错的家伙，看来比试得改天了。”
墨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手依然按在剑柄上。
“我家，”李辰风指了指爆炸声传来的方向，那矮山脚下隐约可见几间简陋石屋的轮廓，此刻正冒着滚滚浓烟，“好像炸了。”
墨白：“……”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息。远处爆炸声渐渐停歇，只剩下滚滚浓烟。
“去看看？”李辰风歪了歪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混不吝的笑，但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放心，不打架。就是……可能得救个火，顺便看看我那些宝贝家当还剩几成。”
等他们赶到那几间冒着黑烟、墙壁都被熏得乌黑的石屋前时，火已经快灭了——主要是能烧的东西大概都炸没了。院子里的地面一片狼藉，炸出好几个深浅不一的坑，焦黑的木屑、碎裂的石块、融化成奇怪形状的金属片，还有各种颜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粉末，洒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硝石和某种焦糊的灵植混合的怪味。
李辰风站在废墟前，呆呆地看着，半晌没说话。那总是不着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空白的表情。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果然又搞砸了”的认命，以及看着心血付诸一炬的……麻木？
墨白扫了一眼废墟，目光在几处焦黑的、隐约还能看出复杂符文线条的残留物上顿了顿。是符阵，而且是极其不稳定、结构危险的复合符阵残留。这家伙，不是在炼制普通符箓，而是在搞极其危险的符阵叠加实验，看这威力，恐怕是想把几种不同属性、甚至互相冲突的符箓之力强行糅合引爆。
疯子。这是墨白对李辰风下的第二个定义。第一个是“麻烦精”。
沉默持续了十几息。李辰风忽然蹲下身，在还在冒烟的瓦砾堆里扒拉起来，动作有些粗暴。他扒拉出一块半融的、似乎是铜制阵盘核心的东西，看了看，随手丢开，又扒拉出一角烧得只剩边角的兽皮，上面有焦黑的墨迹。他盯着那墨迹看了很久，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哈，果然……‘逆五行聚变阵’还是不行，灵力对冲的平衡点太难找了，提前爆了。” 他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对着废墟耸耸肩，“得，半年积蓄，又听了个响。”
墨白看着他，没说话。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极其精纯但也极其暴烈的五行灵力乱流，能看出那些爆炸痕迹绝非普通炎爆符所能造成。这家伙，不是在瞎搞，他是在尝试某种……极其前沿，也极其作死的符阵理论。而且，看起来，他离成功，只差那么一点点控制力，或者说，运气。
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他走上前，将布袋放在旁边一块还没倒塌的、熏黑的石磨盘上。灵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多。应急。” 墨白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李辰风愣住了，他看看那袋灵石，又看看墨白，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终于出现一丝裂痕，露出底下真实的错愕：“……喂，你谁啊？我们很熟吗？刚才还追得鸡飞狗跳，现在给我灵石？脑子被刚才的爆炸震坏了？”
“你的身法，值这个价。” 墨白淡淡道，“刚才，你看穿我三次变向关窍。”
李辰风眼神闪烁了一下，嗤笑：“就为这个？那你可亏大了。我那点三脚猫的观察力，可不值这么多灵石。”
“值不值，我说了算。”墨白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李辰风叫住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走过去，拿起那袋灵石掂了掂，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玩世不恭，而是某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以及一丝找到“同类”的微妙认同感。
“行，你说了算。”他把灵石毫不客气地塞进自己那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道袍怀里，动作自然得像拿了自家东西，“不过，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不熟的人的人情。”
他踢了踢脚边一块焦黑的石头，目光在废墟和墨白之间转了转，忽然道：“看你这急匆匆的样，怀里那株‘阴凝草’再不放进寒玉盒，药力就得散掉三成。流火原往西三百里，有个黑市，今晚子时有一批走私的‘北冥寒玉’边角料出手，价格比市面低五成，就是路子有点野。去不去？”
墨白脚步一顿，霍然转身，眼神锐利如刀，看向李辰风。阴凝草之事，他从未与人言！此人如何得知？
李辰风对他眼中的警惕视若无睹，只是笑嘻嘻地指着自己鼻子：“自我介绍一下，李辰风，一介散修，兼……咳咳，略懂些符箓皮毛。鼻子嘛，稍微灵了那么一点点。”他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眼神却瞟向墨白怀中微微鼓起的位置，“阴凝草那味儿，混着‘地火毒蟾’的腥气，还有你身上淡淡的、长期接触阴寒剧毒之物留下的‘霜纹’，啧啧，你这趟黑风洞，走得不容易吧？”
句句如刀，直指要害。墨白的手按上了剑柄。杀意，若有实质。
“放松，放松！”李辰风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容却不变，“我对你的秘密没兴趣，也对救人没兴趣。我就对两件事感兴趣：第一，你刚才那身法，有点意思，咱俩没比完；第二……”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容，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家”，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不甘与……狂热。
“我搞那个‘逆五行聚变阵’，缺几样关键材料，其中一样，只有‘白骨渊’深处的‘阴煞灵穴’旁边才长。那地方，一个人去是送死，两个人……或许能搏一搏。”他看向墨白，眼神变得直接而锐利，如同谈判，“你身手不错，脑子看起来也还行，不像那些蠢货。我们合作，你帮我取‘阴煞骨磷’，我帮你搞到最便宜的北冥寒玉，并且……”
他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我还能帮你把那株阴凝草的药力，多保住两成。怎么样？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风卷着沙砾，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远处废墟的余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刺鼻的味道还未消散。一个身怀秘密、急于救师的冷漠剑修；一个家被自己炸上天、身无分文却眼力毒辣、符道疯狂的散修。
沉默在灼热的空气中蔓延。半晌，墨白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
“墨白。”他报上名字。
李辰风眼睛一亮，笑容扩大，伸出手——那只手也沾满了黑灰：“成交？”
墨白看了一眼他乌黑的手，没去握，只是点了点头：“带路。去黑市。”
“得嘞！”李辰风毫不在意地收回手，在身上擦了擦，指向西边，“这边走！墨白是吧？嘿嘿，你这朋友，我李辰风交了！不过事先说好，我这人麻烦多，仇家也多，跟我混，容易挨揍……”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流火原漫天的风沙与夕阳的余晖中。那时，他们都不知道，这场始于一场闹剧、一次爆炸、一袋灵石和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的相识，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掀起怎样的波澜。
……
回忆的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波纹迅速扩散，又迅速平息。
墨白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膝前一叠炎爆符的边缘。符纸微温，带着李辰风那家伙特有的、喜欢在朱砂里掺一点“烈阳晶”粉末的、略显暴躁的灵力余韵。这五百张符，是那家伙去中州前，硬塞给他的。“省着点用！” 那家伙当时一边心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又故作潇洒摆手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
“挪移符制造方法我拿走了，剩下的挪移符都给你，反正都是你出的材料，我中州回来前别死了，不过我好像也不用当心，你这个人心眼太多，从来都是你算计别人，还没人能算计过你。”
李辰风带着戏谑的笃定语调，言犹在耳。
墨白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冰冷到极致、也自嘲到极点的弧度。
结果呢？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被一头畜生，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本能”与“陷阱”，结结实实，算计到了死角。
他低下头，开始解那些捆扎符箓的蛟筋索。动作稳定，精准，仿佛不是在解开致命的爆炸物，而是在拆卸一件精密的仪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