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这东西，有时候比最阴险的诅咒还毒。它总在你最要命、最狼狈、最他妈想骂娘的时候，不合时宜地、带着一股子陈年旧灰的呛人味儿，撞进你脑子里。
就像现在。
墨白背靠在冰冷滑腻的岩石上，眼前是十叠码得整整齐齐、赤红灼眼、安静得令人心悸的炎爆符，神识正在扫描着外面的水潭。而他的思绪，却像脱缰的野狗，猛地窜回了二十年前，一个同样混乱、呛人、但阳光刺眼得多的午后。
二十年前，东荒南境，流火原。
热风卷着沙砾，抽在人脸上生疼。正午的日头像颗烧透了的炭球，悬在头顶，烤得地面都冒着扭曲的热浪。可这片荒原边缘，那座临时搭起的、歪歪斜斜挂着“流火原低阶符箓交流竞会”破布条的土台子周围，却挤满了人。
墨白挤在人群外围，玄衣沾满尘土，额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额角。他刚从一个叫“黑风洞”的险地出来，怀里揣着几株“阴凝草”准备回宗门，身心俱疲，只想快点穿过这片是非之地，回临时落脚点炼药。这什么“符箓交流会”，在他眼里跟路边杂耍没两样，吵闹，且毫无意义。
台上，几个穿着各色道袍、看样子是裁判的老头，正对着几沓子符纸评头论足，唾沫横飞。台下，一群多半是散修、小门派弟子的年轻修士，伸长脖子看着，眼神里有羡慕，有不服，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
“啧，就这？‘流火符’？火苗子还没老子撒尿呲得远！”
一个清亮、拖着长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狂妄的声音，像一块尖石头砸进了沸腾的油锅，瞬间把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
人群“唰”地一下分开条缝。
土台子最前面，不知何时蹲了个年轻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旧道袍，袖口和衣摆蹭得乌黑，头发用根木筷随便挽着，几缕碎发黏在汗津津的额头上。他蹲那儿，手里捏着张刚从台上“优胜”作品里顺来的、还冒着青烟的符纸，歪着头，斜着眼，嘴角撇得能挂油瓶，那表情，活像闻到了隔夜馊饭。
“还有这个，‘厚土盾符’？哈！糊窗户纸都嫌漏风！灌注灵力的手法跟八十老妪绣花似的，哆哆嗦嗦，灵力节点歪到姥姥家去了！就这玩意儿，能挡住炼气三层的全力一击，老子把头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台上几位裁判和参赛者的肺管子里。
台上一个山羊胡老头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青年，手指哆嗦：“黄口小儿！安敢在此大放厥词！你懂什么符道？！”
“我不懂？”青年“嗤”一声笑了，随手把那张“厚土盾符”搓成一团，指尖一弹，那纸团“噗”地燃起一团稳定的、内焰湛蓝的火焰，悬在他指尖静静燃烧，“看见没？控火，基础中的基础。您老那符，火行灵力散而不聚，爆是能爆，威力先散了三成。垃圾。”
他又指向另一张被供在台子中央、画着复杂云纹的符箓：“还有这张，哦，本届‘头名’，‘小云雨符’？笑死个人！行云布雨的云纹勾得跟蚯蚓找娘似的，水灵脉络接得磕磕绊绊，就这玩意儿，能招来巴掌大一块云，下三滴雨，老子跟你姓！”
这下捅了马蜂窝。台上那位绘制“小云雨符”、看样子是个小门派精英弟子的蓝衫青年，脸都绿了，怒吼一声：“哪来的野修，在此污蔑于我！有本事你画一张更好的！”
“画？”蹲着的青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拍拍屁股站起来。他个子不高，甚至有点瘦，但站起来那瞬间，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亮得灼人，那股子混不吝的嚣张气焰冲天而起。“老子用脚趾头画，都比你这强！”
他压根没看那蓝衫青年，而是转过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老子今天就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混账劲头：
“我不是针对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上脸色铁青的裁判，扫过义愤填膺的参赛者，扫过目瞪口呆的观众，最后嘴角一咧，露出两排白牙，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每个人脸上：
“我是说，在场的各位，包括台上那几位——画的符，都是垃圾！”
死寂。
然后，“轰”一声，炸了。
“狂妄竖子！”
“打死他！”
“弄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老子今天非得把他屎打出来！”
土台子瞬间被掀了。符纸、朱砂、砚台乱飞。几个脾气火爆的修士撸起袖子就扑了上来，灵力波动混乱地炸开。那蓝衫青年更是祭出了一柄蓝汪汪的飞剑，直取青衣青年面门。
蹲着的青年——李辰风，脸上那混账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却更亮了，亮得像两簇跳动的鬼火。他嘴里“啧”了一声，身形猛地一晃！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而是如同鬼魅般，向斜侧方滑了出去。动作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扭曲的残影，真身已如游鱼般钻入扑来的人群缝隙。那柄飞剑擦着他耳畔飞过，带起几缕断发。
“嘿，就这点能耐？”李辰风的声音飘忽不定，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顺手还从某个冲得太猛的胖修士腰间扯下个鼓囊囊的储物袋，掂了掂，又嫌弃地扔回去，“啧，穷鬼。”
“拦住他！”
“别让他跑了！”
“用符！用困阵！”
场面彻底失控。土台子被踩塌了，摊位被掀翻了，各种低阶符箓被慌乱中激发，火球、冰锥、地刺乱飞，虽然威力不大，但架不住数量多，一时间鸡飞狗跳，烟熏火燎。李辰风就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在混乱的人潮和乱七八糟的法术缝隙里钻来钻去，嘴里还不闲着：
“哎哟，这火球符画的，歪了三分，难怪打不准！”
“地刺符？灵力节点刻反了吧？往上冒啊兄弟！”
他每点评一句，就有一个修士气得哇哇大叫，攻击更猛三分，却也更乱三分。李辰风反而如鱼得水，那“暗影流光”被他使得出神入化，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偶尔还顺手牵羊，摸走个符袋，扯掉个玉佩，气得身后追兵七窍生烟。
墨白在人群被李辰风一句话点炸的瞬间，就下意识地退了几步，眉头微蹙。麻烦。他不想惹麻烦，怀里阴凝草师尊还在等。他转身就想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有时候麻烦你不找它，它偏来找你。
一个被李辰风戏耍得头晕脑胀、红了眼的壮汉修士，嗷嗷叫着祭出一面门板大的青铜盾，也不看方向，灌注全身灵力就往前猛推，想把那滑溜的小子撞出来。盾风呼啸，势大力沉，却准头奇差，直直朝着墨白所在的人群边缘撞来！
墨白眼神一冷。躲，后面是惊慌失措的人群，难免伤及无辜。挡，势必暴露修为，引来更多注意。
电光石火间，他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风中柳絮，贴着那呼啸而来的青铜盾边缘，以毫厘之差“滑”了过去。动作轻灵飘逸，不带丝毫烟火气，与李辰风那诡谲迅疾的“暗影流光”截然不同，却同样精妙到极致。
“咦？”
混乱中，一声极轻的惊咦传来。是李辰风。他刚从一个火球术下溜开，恰好瞥见了墨白这惊险又精准的一滑。那眼神，瞬间就变了。从纯粹的戏谑和玩闹，变成了猎人看到新奇猎物般的锐利兴趣。
“有意思！”李辰风嘴角一勾，身形猛地折向，不再戏耍身后的追兵，而是如同鬼影般，直直朝着墨白的方向“飘”了过来。他身后，呼啦啦跟着一大串气得发疯、法术乱丢的修士，烟尘滚滚，如同一条愤怒的土龙。
墨白心里骂了一声，知道被这麻烦精盯上了。他不再犹豫，体内灵力微转，步伐骤然加快，不再掩饰，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朝着荒原深处疾掠而去。不跑不行了，那混账明显是想祸水东引！
“嘿！道友留步！身法不错啊！”李辰风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他的“暗影流光”在直线速度上或许不占绝对优势，但胜在变向鬼魅，转折无迹，紧紧咬在墨白身后数丈，竟一时甩不脱。
两人前一后，在流火原灼热的风沙中疾驰。墨白路线飘忽，借助地形起伏、岩石遮挡，不断变向，试图摆脱。李辰风却如影随形，甚至还有余力点评：
“左三右四，踏巽位，好步法！可惜灵力运转涩了一丝，不然刚才那个急转能再快半分！”
“哟，借风势？有点想法！不过这里乱流多，小心脚下！”
“道友，别光跑啊，聊两句？你这身法哪儿学的？看着不像大宗门的路子啊！”
墨白充耳不闻，只是将身法催到极致。心中却暗暗吃惊，这青衣小子眼力毒辣至极，每每能看破他身法变化的关窍，虽追不上，却也甩不掉。而且，对方似乎……未尽全力，更像是在观察，在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