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真正的、带着水汽与草木腥气的自然光线,如同冰冷的匕首般刺破地宫出口处最后一丝混沌的黑暗时,墨白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不是地宫中那些幽浮的、死气沉沉的灵石冷光。是天光。浑浊的,从狭窄岩缝中挤进来的,带着外面世界粗粝生命力的天光。
前方的冥蛟,那庞大的暗金色身躯,在触及这缕天光的刹那,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那么一瞬。
出口并非坦途,而是一道向上倾斜、布满湿滑苔藓与尖锐碎石的狭窄裂缝。
冥蛟粗壮的身躯挤过时,刮擦下簌簌的岩屑与潮湿的泥土。
墨白跟在后面,玄衣下摆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泥泞,但他步伐极稳,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相对稳固的凸起上,悄无声息,如同岩壁上游走的阴影。
裂缝向上延伸了约莫二三十丈,光线越来越亮,那股混合着腐烂枝叶、湿润泥土和某种水生腥臊的气味也越发浓重。
水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起初是细微的滴答,渐渐汇成汩汩的流淌,最后变成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哗啦声。
冥蛟的速度,在接近出口时,明显地加快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重伤未愈、带着谨慎的游动,而是一种近乎急切的、归巢般的窜行。
它甚至不再刻意收敛鳞甲刮擦岩壁的声音,暗金色的蛟尾在最后一次拐弯时,重重扫在岩壁上,溅起一片泥水。
墨白的脚步,在那一刹那,停了下来。
他停在距离出口最后几步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缓缓地、极其深长地,吸了一口气。
并非放松,而是将《谷神诀》的灵觉催发到极致,如同无形的蛛网,顺着水流声与光线来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
“哗啦——!!!”
巨大的水花溅起声从前方传来,伴随着冥蛟入水时那沉闷的撞击声。它进去了。
墨白的灵觉,也在同一时间,触及了外面的世界。
一个山洞。一个巨大的、被地下暗河半淹的天然洞窟。
洞顶有裂隙,天光便是从那里漏下,在水面投下晃动的、苍白的光斑。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弥漫着浓重的、属于爬行动物巢穴特有的腥臊气,混杂着水汽和岩石的土腥。
他的灵觉如同最精细的触手,拂过水面,掠过嶙峋的钟乳石,探入水下……
二十三个。
冰冷、嗜血、带着清晰妖力波动的意识,如同黑暗中骤然睁开的眼睛,同时从洞穴的各个角落、尤其是那幽深的水潭之下,锁定了他。
是整整二十三头,妖力凝实、气息凶戾,最低也是结丹中期,最高甚至摸到了结丹圆满门槛的水生妖兽。
它们形态各异,有披着骨甲、口器狰狞的“铁背鳄”,有形如巨蟒、生着肉须的“盲水蚺”,更有数只通体漆黑、节肢如刀的“鬼面水蛛”倒挂在洞顶,复眼中闪烁着幽绿的光。
它们并非散乱分布,而是隐隐形成一个包围圈,封死了洞窟内几乎所有可以腾挪闪避的空间。水面之下,阴影重重,杀机如同化不开的墨,在这方不大的洞窟里弥漫。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猎场。而他,是踏入其中的唯一猎物。
冥蛟那庞大的暗金色身躯,此刻正半浮在幽深的水潭中央,只露出布满狰狞伤口的背脊和那颗令人望而生畏的头颅。
它并没有潜入水底隐匿,就那样静静地浮着,金银异色的竖瞳,隔着晃动的波光与弥漫的水汽,精准地、毫无偏差地,对上了墨白隐藏在岩缝阴影中的视线。
那竖瞳里,之前谈判时的痛苦、虚弱、乃至那一丝被迫妥协的不甘,此刻如同被水流冲刷干净的淤泥,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残忍、带着戏谑与贪婪的平静。就像经验最老道的渔夫,看着已经入网的鱼。
没有嘶吼,没有威胁性的动作。它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巨大的蛟尾在水中缓缓摆动,搅动一圈圈无声的、死亡的涟漪。
它在等。等墨白自己走出来,踏入这为它准备好的葬身之地。
电光石火间,所有的线索在墨白脑中连接、炸响!
为什么一路如此“顺利”?为什么它颈侧的伤口渗血速度“恒定不变”?
这一切,从它点头同意“合作”、或许就是一个局!一个针对他墨白,这个知晓了它秘密(地宫、石碑)的“强大人类修士”的,绝杀之局!
“好畜生。” 墨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消散在岩缝潮湿的空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恐,只有一种极致的、沉入冰海深处的冷静。
指尖,那枚一直扣在掌心挪移符,传来稳定而隐晦的空间波动。这是他最后的退路,也是此刻最理智的选择——启动灵符,远遁百里,脱离这绝杀之局。
但就在他灵力即将涌入符箓的前一瞬,他的目光,掠过冥蛟那双冰冷的竖瞳,掠过它颈侧那道依旧“泪泪”渗着暗金色血液、此刻在昏暗光线下却隐隐泛起一丝不自然晦暗光泽的伤口,最后,定格在它盘踞的幽深水潭之下。
那里,在冥蛟身躯的侧后方,水潭最深处,他的灵觉触及到了一片极其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寒水灵之气,其中混杂着一丝……极其淡薄、却与地宫中那沉睡气息同源的古老韵味。
“泉眼”。这水潭之下,恐怕连通着一处品质极高的阴煞灵泉!这畜生将巢穴筑在此处,根本不是为了“疗伤”那么简单!它拼死也要逃回这里,不仅仅是为了保命,更是要借灵泉之力,尽快恢复,甚至尝试突破!
而它之所以选择在这里翻脸,而不是在地宫内……除了地利和妖兽数量优势,恐怕更是因为,在这灵泉范围内,都能得到巨大的增幅!它是要在这里,以全盛之姿,将他这个心腹大患彻底吞掉,一劳永逸!
墨白修长的手指如同最灵巧的钥,无声地探入储物袋深处,避开那些零散的灵石、丹药瓶、以及几件备用的法器,精准地夹住了一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边缘切割锋利如刀、触手微温的符纸。然后,缓慢而稳定地,将它们一叠一叠地取出。
不是几张,不是几十张。
是数百张。
他的目光扫过这十捆赤红,深潭般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于“清点家底”般的空洞。
五百张 。这是他储物袋里,除了保命的挪移符外,最后、也是最庞大的、可即时动用的符箓。
家当。
这个词划过心头,带着冰冷的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