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动了。
他没有施展身法,只是迈步走了过去,步伐稳定,踩在废墟上发出“喀嚓”的轻响。
冥蛟抬起头,竖瞳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缓缓扭动身躯,跟了上来,但依旧保持着距离。
拨开断裂的、需要数人合抱的粗大廊柱残骸,后面是坚实的墙壁。
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尘灰,与地宫别处并无二致。
墨白伸出手掌,轻轻按在墙壁上。
掌心《谷神诀》的灵力吞吐,并非攻击,而是最轻柔的“共鸣”与“探查”。
一刻钟过去,墙壁毫无反应。
冥蛟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嗤笑的“嘶”声,似乎觉得墨白在徒劳无功。
墨白不为所动。
他收回手,退后半步,目光如炬,一寸寸扫过面前的墙壁。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终于,在离地约三尺、一处极其不起眼、甚至有些凹凸不平的墙面上,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里有一块墙砖的感觉,与周围有着极其细微的的差别。更深,更沉,仿佛浸润了某种液体。
他并指如剑,灰白色的戮神剑气在指尖吞吐,凝成发丝般纤细的一缕。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这缕剑气,沿着那块墙砖的边缘,缓缓“切割”下去。
没有声音。剑气过处,墙砖与周围墙壁的“连接”被无声斩断。
那不是砂浆,而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模拟岩石质感与气息的封印涂料!
当墨白将那块尺许见方的“墙砖”完整取下时,后面露出的,并非墙体,而是一个嵌入壁内的、浅浅的凹槽。
凹槽中,静静矗立着一座石碑。
石碑高约两尺,宽一尺,厚三寸。材质非金非玉,呈一种暗沉的青灰色,表面布满天然生成的、如同龟裂大地般的细密纹路。
碑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陋。
但墨白的呼吸,在看见碑文的刹那,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拍。
碑上刻着字。
并非如今修仙界通用的篆文,也非任何已知的上古云箓、妖文、魔纹。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理解其构造逻辑的字符。
它们扭曲、盘旋,时而如虫爬,时而如星列,时而紧凑如暴雨,时而疏朗如晨星。
笔画之间没有任何规律可循,却自有一种沉重、苍茫、仿佛承载着无尽时光与隐秘的诡异韵律。
多看几眼,竟让墨白以《谷神诀》稳固的神魂,都产生微微的眩晕感。
这不是文字。
或者说,这不是给人“阅读”的文字。它更像是一种烙印,一种规则,一种用超越当前认知的方式,直接记录“信息”的载体。
墨白死死盯着这些字符,试图从中找出任何熟悉的偏旁、部首,或者类似阵纹的回路。没有。完全没有。它们自成体系,拒人千里。
他沉默地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身后的冥蛟也凑近了些,巨大的头颅低垂,金银竖瞳倒映着碑文,它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并非疑惑,而是某种深沉的、仿佛触及久远记忆的晦暗,但很快又被冰冷的戒备取代。
最终,墨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再尝试解读,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鸡蛋大小、晶莹剔透的留影石。
他将留影石对准石碑,注入一丝灵力。留影石表面泛起微光,将石碑以及其上每一个诡异的字符,分毫不差地烙印其中。
连续换了三个角度,确保没有任何遗漏后,他才将留影石慎重收起。
做完这一切,他转头,看向冥蛟,只说了一个字:“走。”
冥蛟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来时不同的另一个方向游去。
那方向并非地宫正门,而是废墟深处,一面看似完好无损、实则隐约有空气流动的墙壁。
墨白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的石碑,与石碑后空洞的凹槽,转身跟上。
指尖传来“断水流”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因那诡异碑文而产生的一丝莫名悸动,缓缓平复下去。
接下来的路,比来时更加曲折。
冥蛟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在迷宫般的断壁残垣、坍塌的甬道、干涸的地下暗河中穿行,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
地宫中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浓郁到化不开的陈旧灵气,随着他们的深入,似乎在一点点变淡。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
在这片失去时间感的地下废墟中,唯有脚步和鳞片摩擦地面的声音单调地回响。
终于,在绕过一根半边熔化成琉璃状的巨大石柱后,前方隐约传来了一丝不同。
不再是地宫深处那种绝对封闭的、带着腐朽尘埃和沉闷灵气的味道,而是……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外界的、流动的空气的味道。
其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植物根茎腐烂的微酸,还有一丝……水汽?
墨白的鼻子微微翕动,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周身的气息,却在刹那间收敛到极致。
玄衣之下,肌肉缓缓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弦。《谷神诀》的灵力无声流转,将五感提升到最敏锐的状态。
出口就在前方。光明与生机似乎触手可及。
但墨白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的警惕之中。
太顺了。
从发现石碑,到跟随冥蛟找路,这一路太过平静,太过顺利。
以冥蛟那狡诈、阴毒、睚眦必报的凶兽本性,它这一路上,怎么可能如此“安分”?没有一丝试探,没有一次拖延,没有一处“不小心”引向危险陷阱,甚至……连之前那种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贪婪,都似乎收敛了许多。
它只是在带路。沉默地、高效地、目标明确地带路。
这不像是一头被迫合作、心怀怨毒的凶兽。这更像是一个……耐心的、等待着猎物自己踏入最后的、早已布置好的陷阱的猎人。
墨白的目光,落在前方冥蛟那微微摆动的身体。那里,之前的创口,依旧在缓慢地渗着血,在身后拖曳出断断续续的、淡淡的金痕。
血腥味很淡,混在地宫陈旧的气息里,几乎难以察觉。
但墨白记得很清楚。这血的味道,这伤口的位置,这渗血的速度……都与之前一般无二。
真的……一般无二吗?
之前与冥蛟对峙、战斗、谈判的每一个细节,如同冰面倒影般清晰浮现。那创口渗血的速度,似乎……在离开石碑附近之后,就再未变过。哪怕它游动了这么久,穿过了如此复杂的地形。
一个重伤的妖兽,在剧烈运动下,伤口渗血速度不变?
墨白的指尖,轻轻搭在了“断水流”冰凉的剑柄上。
前方,冥蛟巨大的身躯,正缓缓挤入一条向上的、略显狭窄的裂隙。裂隙尽头,那片自然的天光,已经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隐约的、风吹过岩隙的呜咽声。
出口,就在眼前。
那枚一直未曾动用的挪移符,悄然滑入他的掌心。符箓表面,微弱的空间波动,如同沉睡的毒蛇,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