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停下脚步。
在他面前，是三具并排陈列的透明晶棺。
棺椁依旧晶莹，表面流转着微弱的光泽，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
但棺内，本该沉睡着上古强者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色泽灰败的粉末，均匀地铺在棺底，像被精心扫拢的骨灰。
没有衣物残片，没有随身法器，没有储物袋，甚至连一点像样的遗骸形状都未留下。
这些生前至少是化神、甚至炼虚期的大能，他们的肉身、神魂、以及与他们性命交修的法宝丹药，历经不知多少岁月的消磨，最终化为这棺底一抔了无生机的尘埃。
墨白站在晶棺前，玄衣的下摆纹丝不动。
他没有伸手触碰棺椁，只是微微俯身，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规，一寸寸扫过棺内。
灰烬的分布均匀得过分，没有任何挣扎或移动的痕迹，仿佛棺中之人在某个瞬间被无形之力“定格”，然后任由时光将其从实体“风化”成了虚无。
棺椁内壁光滑如镜，没有刻画任何符文，也没有外力破坏的迹象。
“自然消亡……” 墨白低声自语，声音在地宫死寂的空气中几乎听不见。
是寿元耗尽？是维持沉眠的某种阵法先一步崩溃？还是……这“沉睡”本身，就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逆的消亡过程？
他直起身，目光转向棺椁外侧的地面。
没有储物袋，没有散落的法宝，甚至连一枚戒指、一块玉佩都没有。
这不正常。修士坐化，或许肉身会因功法、环境而异，但贴身储物之器，多半会残留。除非……
墨白转身，玄衣无声拂过冰冷的地面。他走到地宫入口处，冥蛟庞大的暗金色身躯盘踞在门外，金银竖瞳在昏暗中幽幽闪烁，如同两盏不怀好意的鬼灯。
它似乎对地宫内部有种本能的忌惮，宁愿守在门口。
墨白在冥蛟身前丈许处站定，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最普通的灰布储物袋，样式朴素，空间不过三尺见方——用两根手指拎着，举到与冥蛟竖瞳平齐的高度。
“这样的东西，”墨白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目光却如冰锥般钉在冥蛟脸上，“在这里，见过么？”
冥蛟的竖瞳微微收缩，目光落在储物袋上，停顿了约有三息。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仿佛砂石摩擦的“嗬”声，那覆盖着细密鳞片的狰狞头颅，上下点动了一次。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审慎的意味。
“东西呢？”墨白追问，手指一翻，储物袋消失。他空着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但指尖距离腰间的“断水流”剑柄，只有一寸。
冥蛟的头颅左右缓缓摆动。它摆动时，颈侧那道被创口似乎又被牵动，暗金色的血液渗出更多，将它盘踞处的地面腐蚀出细小的坑洼，散发出甜腥与焦糊混合的怪异气味。
“灰化了？和棺里那些人一样？”墨白再问，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冥蛟这次点头的幅度稍大，但那双异色竖瞳始终没有离开墨白的眼睛，冰冷、戒备，又似乎藏着更深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墨白与它对视片刻，忽然移开目光，扫向地宫内部那一片沉寂的晶棺丛林。“出口。”他吐出两个字，清晰干脆，不再纠结于那些早已化为尘埃的遗物。
冥蛟似乎迟疑了一瞬。它粗长的尾尖无意识地在身后地面上扫过，刮擦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几片破碎的、早已失去灵光的瓦砾被扫开。最终，它扭转庞大的身躯，朝着地宫更深处，缓缓游动而去。动作间带着重伤后的滞涩，但速度并不慢。
墨白保持着一段距离，沉默地跟在后面。他的脚步落在布满尘埃的古老地砖上，几乎无声。
地宫比从外面看更加深邃。穿过那片令人心悸的晶棺阵列，后方是更加空旷的殿宇。
高大的廊柱支撑着望不见顶的黑暗，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破碎的器物残骸，依稀能看出曾是丹炉、器鼎、玉案之属，如今皆灵气尽失，徒留形骸。
冥蛟引着他并非直行，而是七拐八绕，穿过数道早已崩塌大半的拱门，越过干涸得只剩龟裂河床的暗渠，最终来到地宫最深处的一面巨壁之下。
这里的景象与地宫前部的“井然有序”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片惨烈的废墟。
巨壁是以某种深黑如墨、非金非玉的材质铸成，上面原本似乎雕刻着无比繁复的图案与符文，但如今大多已模糊不清，或干脆被巨大的力量撕扯、碎裂。而在巨壁前方，地面更是狼藉一片——
至少七、八种截然不同、风格迥异的阵法残留痕迹，如同叠罗汉般，层层覆盖、相互侵蚀、又各自破碎。
有的以星辰砂勾勒，如今砂砾黯淡崩散；有的以灵玉为基，现在灵玉碎成齑粉；
更有以妖兽精血、甚至某种闪烁着诡异微光的骨骼布置的邪异阵图，如今也只余下污浊的残痕和森然骨片。
而在这片阵法废墟的中央，唯一一个尚且保存着基本形体、甚至还有微弱空间波动残余的，是一座挪移法阵。
墨白的目光如冷电，迅速扫过这片废墟。
他蹲下身，指尖掠过最近一处早已失效的星辰砂阵图残留，砂砾在他指腹下化为更细的粉末。
接着，他移动到另一处灵玉阵基旁，拾起一片边缘焦黑的碎玉，仔细看了看断裂面。
“后来的。”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冥蛟听。
这座还能用的挪移阵，与周围那些早已化为废墟的古阵相比，太“新”了。
其上残留的阵法纹路风格、灵力运转的“味道”，与这地宫本身的古老苍凉格格不入。
就像在一件商周青铜鼎上，用现代焊枪粗糙地打了块补丁。
而周围那些彻底毁坏的古阵，虽然残破，但其构筑理念、符文线条中蕴含的某种“意”，却与这地宫浑然一体。
它们才是此地“原配”的出入门户。只是不知因何缘故，全部失效、崩坏了。
墨白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那座“较新”的挪移阵。
有人，在古阵尽数毁坏后，重新在这里架设了一座单向的、或者说至少是便捷通往某个“入口”的传送阵。
这人能从外面进来，自然知道出去的路。但他没有修复古阵，只是草草设了个临时的“后门”。
为什么？
墨白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一个清晰的、冰冷的逻辑链条在迅速勾勒出来：
有人发现了此地→ 或许是通过正常入口→ 发现了沉睡的数百强者→ 觊觎他们的遗泽→ 但时间过于久远，绝大部分宝物、甚至储物法器都已随主人一同“灰化”→ 此人失望之余，却并未离去，反而在地宫深处留下了这座“后门”挪移阵。
这说明，此地还有别的、值得他们一次次返回的东西。而且那东西，没有因为岁月而“灰化”。
冥蛟盘踞在数丈外，巨大的头颅低垂，似乎在舔舐颈侧的伤口，但那双金银竖瞳的余光，始终未曾离开墨白。它在观察，在评估。
墨白不再看那挪移阵，也无视了冥蛟的注视。
他缓缓闭眼，旋即猛然睁开！将感知提升到巅峰。
与此同时，《谷神诀》那清冷平和的灵力如同最细腻的触须，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渗入地宫的每一寸空气，每一道砖缝，每一缕残留的、微弱到极致的能量波动。
他在“感知”，用一种超越视觉、甚至超越寻常神识探查的方式，去“触摸”这座地宫。
死寂。依旧是压倒性的、万古如一的死寂。
但在这片死寂的“底色”上，墨白的灵觉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
就像一幅完美漆黑的绸缎上，落了一粒肉眼难辨的、不同材质的微尘。
那“微尘”位于地宫最偏僻的西北角，一处廊柱倾颓形成的阴影之后。
那里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阵法痕迹，甚至没有能量残留。
但正是这种“彻底的虚无”，在这座残留着无数破碎阵法、强者气息的地宫中，显得过于干净，干净到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