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忽然收敛了周身凌厉的剑意，甚至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肌肉。
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迎向冥蛟那双充满戒备与凶戾的竖瞳，开口，声音在这空旷死寂的地宫中显得异常清晰、冷静：“你，能否听懂我之言语？”
他紧盯着冥蛟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若能，便点头。若不能，便摇头。”
沉默。只有冥蛟粗重的、带着痛楚的喘息声，以及血滴落地的“嗒嗒”声。
几息之后，在墨白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冥蛟那狰狞的头颅，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上下点动了一下。
它听懂了！
墨白心中微定，能交流，便有转圜余地。他面上依旧无波无澜，问出第二个问题：
“可能口吐人言？”
这次，冥蛟摇了摇头，金银竖瞳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讥诮又似无奈的神色。
“此处，是你之巢穴？” 墨白问出第三个问题，目光扫过这恢弘却死寂的地宫。若此地是冥蛟老巢，那它对此地的了解便是巨大优势。
冥蛟闻言，竖瞳中警惕之色大盛，死死盯着墨白，并未立刻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再次缓缓摇头，但这次摇头的幅度更小，更迟疑，同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地宫更深处那无尽的黑暗，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忌惮与困惑。
不是它的巢穴？但它对此地似乎有所了解，且心存畏惧？墨白瞬间捕捉到这些信息。
“可知离开此地之法？” 他问出了当前最核心的问题。困死在这里，一切休提。
冥蛟这次点了点头，动作肯定了些。
但随即，它抬起一只前爪，有些艰难地指了指自己脖颈处依旧在渗血的伤口，又指了指墨白，然后缓缓摆动。意思很明显：我知道怎么出去，但你先解决我身上的麻烦，或者，我们得先谈谈条件。
谈判的契机出现了。
“此地，已无黑风岭毒瘴为你所用。”
墨白陈述着一个事实，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
冥蛟瞳孔微微收缩，周身的毒瘴波动了一下。
墨白继续道，语速不急不缓：“你伤势不轻，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利。而我现在虽也力竭，但拼着伤势加重，催动秘法，拉你同归于尽……至少有七成把握。”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刺向冥蛟：“所以，现在硬拼，对你我皆无益处，不过是让这不知名的鬼地方，多两具枯骨罢了。”
冥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咕噜”声，庞大的身躯微微盘紧，做出防御姿态，但并未立刻攻击。它那冰冷的竖瞳中，凶光闪烁，似乎在权衡。
“我有一提议。” 墨白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谈判桌上特有的、冰冷的理性，
“我可设法助你稳定伤势。作为交换，你需带我找到离开此地之法。离开之后，你我恩怨，暂且搁置。你需保证，百年之内，不得再入黑风岭，不得主动袭击我洗剑城所属。而我，亦立誓，百年内不再主动追杀于你。如何？”
冥蛟金银竖瞳死死盯着墨白，似乎在判断他话语中的诚意与陷阱。
妖兽的直觉告诉它，这个人类极度危险，但此刻的提议，似乎是绝境中唯一看似合理的出路。它伤势时刻消耗着它的妖力与生机，时间拖得越久，对它越不利。
漫长的沉默。
地宫中只有两者细微的呼吸声，以及那仿佛永恒的死寂。
最终，冥蛟缓缓地、极其凝重地，再次点了点头。
紧张到极致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丝。但警惕与提防，依旧根植在彼此眼中。
冥蛟低低嘶鸣一声，不再看墨白，而是扭动受伤的身躯，朝着地宫深处一个方向缓缓游去。它示意墨白跟上。
墨白默默吞下两枚恢复丹药，压下伤势，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跟在冥蛟身后。
他的神识全力展开，如同最精细的雷达，扫描着这巨大地宫的每一寸角落。
越是深入，他心中的疑云便越重。
这地宫的规制、材质、那些完全无法辨识的古老纹饰……与他所知的所有宗门、王朝建筑风格都迥然不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纪元的苍莽与怪异。
他们穿行在巨大的廊柱之间，脚步声和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是唯一的声响。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变化。地宫并未到达尽头，但两侧开始出现一些侧室的入口。
这些入口被厚重的、同样材质的黑色石门封闭，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只有一些更加复杂、似乎蕴含着某种规律的凹槽与线条。
冥蛟在其中一扇尤为高大的石门前停了下来。
它转过身，看向墨白，抬起前爪，指了指石门，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出一个“吸取”的动作，最后指向门内。它的眼神复杂，有贪婪，有心有余悸，也有深深的困惑。
墨白瞬间明白了它的意思：它当年误入此地，机缘巧合打开了这扇门，在里面发现了什么东西，借助其中的“东西”，它才得以突破，达到如今的境界。
“嘎吱……嘎吱吱……”
沉重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在这绝对寂静中格外惊心。
厚重的石门，向内缓缓滑开了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冰冷、混合着奇异药香与……某种难以形容的“沉睡”气息的波动，从门内涌出。
冥蛟让开身形，示意墨白自己去看。它自己则盘踞在门口，似乎不愿再轻易踏入。
墨白屏息凝神，将神识与《谷神诀》的感知催动到极致，小心翼翼地靠近门缝，向内望去。
只一眼。
即便以墨白历经生死、心志坚如铁石，也在这一瞬间，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门后，并非他预想中的堆满天材地宝的藏宝室，也不是什么险恶的绝地。
那是一个比外面主殿稍小，却依然广阔得惊人的圆形厅堂。
厅堂的地面上，密密麻麻、整齐划一地，陈列着数百具石棺。
不，并非石棺，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如同琥珀又似寒玉的晶柩！每一具晶柩都散发着微弱的、各色灵光，但所有的灵光都凝固、沉寂，如同被封存的萤火。
而每一具晶柩之内，都静静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普通的“人”。
墨白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尺，瞬间扫过距离最近的几具晶柩。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左边第三具晶柩内，是一名面容清癯的老者，即便双目紧闭，陷入最深沉的“沉睡”，其躯体自然散发出的、凝练到极致的灵力威压，以及那隐隐与天地交融的道韵……元婴后期，甚至圆满！
往前第五具，是一名宫装女子，容颜绝美，却眉心微蹙，仿佛在梦中经历着无穷痛苦。其周身隐隐有冰凰虚影环绕，虽已黯淡近乎消散，但那残留的一丝气息……化神期！绝对错不了！甚至可能是化神中期！
右前方第十一具……炼虚期威压！虽然极其内敛，但那如同深渊般的灵魂气息，做不得假！
更深处，那些晶柩散发出的灵光更加晦涩、也更加恐怖。墨白的神识甚至不敢过于靠近，仅仅擦过边缘，便感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与源自生命层次差距的惊悸！合体期！那里沉睡的，是合体期的老怪！
数百具晶柩！最低也是元婴后期！化神、炼虚比比皆是！深处甚至可能有合体期的恐怖存在！
他们如同陈列品，又像是被精心保存的标本，静静地躺在那里，不知岁月，不知生死。他们的面容安详，肉身不朽，灵力封存，仿佛只是在做一个漫长到永恒的梦，从未醒来，也……从未死去。
是什么？是什么样的大恐怖、大劫难，需要让如此多的高阶修士，用这种方式“沉睡”躲避？
而他们“沉睡”了多久？万年？十万年？还是更久？久到让他们在沉睡中，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还是说……他们根本就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封存于此？
冥蛟当年，就是吸收了这些“沉睡者”逸散出的、或是保护他们的晶柩能量，才得以突破？
饶是墨白心志坚毅，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这地宫，这数百具“沉睡”的强者，背后隐藏的秘密，恐怕比什么冥蛟、比黑风岭的异变、甚至比他之前所经历的、所猜测的一切，都要可怕得多！
这绝非什么上古宗门遗址或藏宝地。
这更像是一座……坟墓。
一座为躲避某种无法抗衡的灾劫，而集体进入休眠，最终却全员无声无息消亡于此的强者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