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浓得化不开的灰败瘴气中无声穿行。
他每一步踏出都精准地落在腐叶下裸露的坚硬岩石或虬结的树根上,避免发出任何声响,玄衣几乎与背景的黑暗融为一体。
唯有那双眸子,在昏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微光,如同夜枭锁定猎物。
冥蛟残留的气息,如同一缕极淡的、带着腥甜与阴冷特质的丝线,在这片混乱的毒瘴迷宫中蜿蜒向前。
墨白的心神如同最精密的罗盘,在“杀戮明镜”的余韵与《谷神诀》的清明之间保持着危险的平衡。
一边冷酷地分析、计算、推演着冥蛟可能的逃遁路线与状态;
另一边则如同最警觉的哨兵,监控着自身糟糕的状况——内腑隐隐作痛,经脉传来干涸的刺痛,灵力恢复不足三成。
更要命的是,冥蛟的蚀神毒素虽被《谷神诀》极力压制,仍在缓慢侵蚀着他的神魂,带来阵阵细微的眩晕与感知迟钝。
他不能快,快则易暴露,且灵力支撑不住剧烈消耗;
也不能慢,慢则可能失去这缕微弱的气息线索。
这就像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每一步都需算计到毫厘。
突然,前方瘴气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短暂而尖锐的嘶鸣,充满痛苦与暴怒,随即是重物撞击岩壁的闷响,接着便是令人不安的死寂。
墨白身形骤停,隐于一块布满苔藓的巨岩之后,呼吸与心跳瞬间降至最低。
他凝神感知,前方约百丈处,冥蛟那原本飘忽的气息,在这一声嘶鸣后,竟然彻底消失了。
不是逐渐远去,不是隐匿淡化,而是如同被橡皮擦抹去,干干净净,再无半点痕迹。
事出反常必有妖。
墨白没有贸然上前。
他指尖微动,三枚“无影针”悄无声息地滑入指缝。
神念微动,无影针贴着地面,如同三条拥有生命的阴影,迅疾而无声地射向前方气息消失处。
针尖传来的反馈迅速在墨白识海中构建出图像: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中央有一个不起眼的、被厚厚腐叶覆盖的浅坑,坑边散落着几片边缘泛着暗金光泽、沾着黏稠血液的破碎鳞片——是冥蛟的。
浅坑周围的腐叶有剧烈翻滚、碾压的痕迹,显示冥蛟曾在此痛苦挣扎。但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没有洞穴,没有裂缝,没有空间波动的残留。
它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墨白眉头微蹙。遁法再精妙,也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空间或能量涟漪,除非……此地本身有古怪。他收起无影针,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融入环境的顽石,缓缓向那片空地靠近。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他左脚即将踏入那片空地边缘的刹那——
“嗡——!!!”
脚下大地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嗡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搅动灵气的空间震颤!墨白脸色剧变,身形暴退!但已经迟了!
以那片浅坑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地面,那些看似普通的腐叶、泥土、乃至空气,骤然亮起无数道复杂到极点的、暗金色的细密纹路!
这些纹路交织、盘旋,瞬间构成一个巨大、繁复、散发着古老苍凉气息的立体法阵!
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吸附力,将范围内的光线、声音、乃至空间本身都向内扭曲、吞噬!
“挪移古阵!” 墨白心中警铃狂响,瞬间明悟。
这绝非冥蛟所能布置,而是遗留之物!
冥蛟并非蒸发,而是触发了这个隐藏极深的传送阵,被强行送走了!
而自己,在追踪它残留气息和血迹时,同样踏入了阵法触发范围!
他想强行挣脱,但体内灵力在先前战斗中消耗过巨,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阵法之力干扰,运转滞涩了一瞬!就这一瞬,足以决定命运。
暗金色的光华彻底吞没了他视野中的一切。
天旋地转,空间倒错,熟悉的黑风岭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剥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漫长到仿佛永恒的、五感尽失的虚空坠落感,以及那股苍老、死寂、仿佛沉淀了万古时光的阵法波动将他紧紧包裹、撕扯、然后……
“砰!”
并不沉重的落地声,伴随着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袭来。
墨白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以手撑地,才勉强没有摔倒。
喉咙一甜,被他强行咽下。他第一时间并非观察环境,而是疯狂运转《谷神诀》,镇压翻腾的气血和神魂,神识如潮水般向四周铺开,神识反馈回的信息,让即便以墨白的冷静,心神也骤然一紧。
没有光。至少没有自然光。
空气干燥、冰冷,带着一种岩石、尘埃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混合防腐药剂的古怪气味。极其浓郁的、近乎液化的天地灵气充斥着每一寸空间,但这份“浓郁”却透着一种诡异的“惰性”与“死寂”,仿佛被封存了亿万年的死水,虽然浩瀚,却难以吸纳利用。
更重要的是,就在他正前方不远处,一股庞大、阴冷、充满敌意与痛苦,同时又带着几分惊疑不定的妖力波动,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般显眼——冥蛟!它也在!而且距离极近!
墨白压下不适,缓缓起身,目光如电,扫向妖力来源。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超乎想象的、恢弘到令人窒息的地下空间。
他们身处一座巨大无比的地宫内部。
脚下是雕刻着繁复却已大半磨损的星辰日月图案的巨大石板,每一块都大如房屋。
头顶是高不可攀、隐没在深邃黑暗中的穹顶,偶尔有微弱的、不知来源的冷光在极高处闪烁,如同遥远的星辰。
四周是看不到边际的、由某种漆黑如墨、非金非玉的巨石垒砌而成的墙壁,向上延伸,没入黑暗。
地宫空旷得可怕,他们的到来没有激起丝毫回声,只有一种沉重到极致的、仿佛能压垮灵魂的寂静。
而在他们不远处,地宫的中央,矗立着数十根需十人合抱的巨型廊柱,同样材质漆黑,上面雕刻着早已无法辨认的浮雕,沉默地支撑着这片死寂的空间。
冥蛟那庞大的身躯,就盘踞在数十丈外的一根巨柱之下。
它似乎比在黑风岭时缩小了一圈,气息萎靡,脖颈处的伤口依旧狰狞,暗金色的血液缓缓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它那金银异色的竖瞳,正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墨白,眼中充满了惊怒、警惕,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它显然也没料到,这个追杀它至此的人类,竟然也被那诡异的古阵传送了进来!而且看起来,状态似乎比它还糟?
一人一蛟,在这突兀的、绝对寂静的古老空间中遥遥对峙。
冥蛟周身残余的灰紫色毒瘴微微起伏,珊瑚独角幽光闪烁,显然在积蓄力量,随时可能发动雷霆一击。
墨白指间剑气隐现,断水流虽未出鞘,但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冰冷杀意,已如同实质的寒流,弥漫开来。
气氛凝滞如铁,杀机一触即发。
然而,数息之后,预想中的搏命厮杀并未发生。